第29章 话本风云
前些天的孟莞很慌。
不是因为修炼,也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她师尊。
天剑宗外门执事长老,阮玲玉。
她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像春风拂面。
但外门弟子都知道,阮长老是笑面虎。
她对你笑的时候,就是你要倒霉的时候。
孟莞被她笑过五次。
第一次是因为话本,第二次是因为话本,第三次还是因为话本。
第四次是因为力气太大弄坏了练武场的木桩,第五次是因为话本。
五次了,孟莞以为师尊已经习惯了。
但她忘了,这次的话本不一样。
这次是《霜天CP秘史》第三卷。
里面写了江无漾和沈木兮从相遇到相知的全部过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什么“竹林剑影两相望”“月下窗前赠桂花”,写得跟真的一样。
宗门里的女修们传着看,看了都说好。
孟莞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在枕头底下,用被子压着。
但她忘了,昨天师尊来查房。
她正在食堂吃饭,宋矜礼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白。
“孟莞,你师尊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但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蓝色的封皮。”
孟莞手里的筷子掉了。
“完了。”
“什么完了?”
“《霜天CP秘史》第三卷。蓝色封皮。”
宋矜礼倒吸一口凉气。“你藏哪了?”
“枕头底下。”
“你不是说那个地方最安全吗?”
“我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是废话。现在书在师尊手里,你说什么都晚了。”
孟莞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看了沈木兮一眼。
沈木兮正在吃饭,头都没抬。
“小木头,你不帮我?”
“帮什么?”
“帮我想个借口。”
“什么借口?”
“就说……那本书不是你写的。”
“是你写的吗?”
“是。”
“那怎么说不?”
孟莞说不出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
“小木头,要是我被罚了,你帮我喂猫。”
“好。”
孟莞走了。
宋矜礼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
“她完了。”
沈木兮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也完了。”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你也看了。你还在上面写了批注。”
宋矜礼的脸白了。
他确实写了批注,在第三十七页的空白处写着“这段写得不够甜,建议加一场雨中相遇”。
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他的。
“完了。”
孟莞走到执事堂门口,腿在抖。门开着,她师尊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蓝色封皮。
封面上的字她认识——
“霜天CP秘史”。她写的。
“进来。”
孟莞走进去,站在桌前。阮玲玉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别着,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让孟莞后背发凉。
“师尊。”
“孟莞,这是什么?”阮玲玉举起那本书,声音很轻很柔。
孟莞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说不出口。
师尊的眼睛在笑,但笑里藏刀。
“话本。”
“谁写的?”
“我。”
“写的谁?”
“……江无漾和沈木兮。”
阮玲玉翻开书,念了一段。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在念诗。
“”竹林深处,剑光如雪。江师兄收剑回鞘,转身看向沈师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山下的火焰,表面冷静,内心滚烫。’”
念完,她抬头看孟莞,笑了。
“你见过江无漾的眼神?”
“见、见过。”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滚烫吗?”
“不烫。冷的。”
“那你为什么写冰山下的火焰?”
“艺、艺术加工。”
阮玲玉又翻了一页。
“”沈师妹接过包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江师兄的手。两人同时缩手,耳朵都红了。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
她合上书,笑得更温柔了。
“你亲眼看见了?”
“没、没有。”
“那你凭什么写?”
“想、想象。”
阮玲玉站起来,走到孟莞面前。
她比孟莞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孟莞以为她要发火。
她已经发了五次火了,这次应该是第六次。
但阮玲玉没发火。
她伸手,在孟莞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孩子。”
孟莞愣住了。
“师尊……”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罚你的?”
“不、不是吗?”
阮玲玉笑了。
这次不是笑面虎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我是叫你来夸你的。”
孟莞彻底愣住了。
“夸、夸我?”
“嗯。这本话本,写得不错。”
孟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物很鲜活,情节很流畅,细节也很到位。”
阮玲玉翻开书,指着其中一段。
“这一段,江无漾站在树下,红发带在风里飘。他没说话,沈木兮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想走。”
“写得好。真正的喜欢,不需要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孟莞的眼眶红了。
“师尊,你不罚我?”
“罚你干什么?你又不耽误修炼。话本是课余写的,我看过了,时间都是晚上。”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每晚点灯写到半夜,我不知道?”
阮玲玉看着她,“你那间屋子的灯,是外门最亮的。我在山脚下都能看见。”
孟莞低下头。
“师尊,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什么?”
“写话本可以,不能耽误修炼。修为上不去,以后写什么都没人看。”
“知道了。”
“还有。”
阮玲玉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写的批注。你看看,改一改。”
孟莞接过去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
每一页都有批注,有圈有点,有删有增。
第三章“竹林相遇”旁边写着:“太假。
真正的相遇不需要那么多话。
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第七章“月下赠剑”旁边写着:“这段可以,但江无漾的性格把握得不够准。
他不会说那么多话,他只会做。
要写他做的事,不要写他说的话。
孟莞一页一页翻,眼泪掉下来了。
“师尊,你……”
“我年轻时也写过话本。”
阮玲玉坐下来,端起茶杯,“写了好几年,攒了一箱子。”
“后来当了长老,没时间了,箱子还在床底下。”
“我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写得比你好。怕你自卑。”
孟莞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把批注收好。
“师尊,我回去改。”
“去吧。改完了拿给我看。”
孟莞转身要走。
“等一下。”
“嗯?”
阮玲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回春丹。你上次跟人打架,伤还没好吧?”
孟莞愣了一下。
她上个月跟人打架,伤的是肩膀,谁都没说。
师尊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
“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阮玲玉看着她,“你是我的弟子。你身上有几根骨头,我都知道。”
孟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接过瓷瓶,攥得紧紧的。
“师尊,谢谢。”
“去吧。下次打架,叫上我。”
“啊?”
“我帮你打。”
孟莞笑了。她知道师尊不是开玩笑。
阮玲玉这个人,护短。
护到不讲理的那种。
谁欺负她的弟子,她就欺负谁。
不管对错,不管规矩,只管是不是她的弟子。
孟莞走出执事堂,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批注和回春丹,笑了。
“师尊,你真好。”
她回到住处,铺开纸,拿起笔。
按照师尊的批注,重新写第三章。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比之前好。
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就是最好的。
她把稿子装好,送去给师尊。
路过练武场的时候,看见沈木兮在练剑。
江无漾站在旁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
孟莞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段好。”她小声说。
她掏出小本本,记了下来。
“竹林,风,落叶。”
“他看她,她不看他。但他还在看。”
写完了,她笑了笑,收好本子,继续走。
晚上,阮玲玉看了孟莞重写的第三章,点了点头。
“有进步。”
“真的?”
“真的。但还有一段要改。”
“哪段?”
阮玲玉指着最后一句。
“”各自发光——不对,沈木兮在发光,江无漾也在发光。”
“但他们发的是同一种光,你应该写两束光,照在一起。”
孟莞想了想,点了点头。
“师尊,你写得比我好。”
“废话。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那你什么时候把你的话本给我看?”
“等你写得比我好的时候。”
孟莞笑了。她知道,师尊不是不给她看,是还没准备好。
也许那些话本里,藏着师尊年轻时的秘密。
那些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孟莞没再问。她把稿子收好,站起来。
“师尊,我回去了。”
“去吧,早点睡,别又写到半夜。”
“知道了。”
孟莞走到门口,又回来。
“师尊。”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阮玲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好奇。”
“好奇害死猫。”
孟莞笑了,走了。阮玲玉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竹林里,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还记得。
她低头看着孟莞的话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愿每个人,都能遇到那个不用说话的人。”
阮玲玉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傻孩子。”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