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阿妩你看
眼看着兰妩哭得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爱,懿真叫人去打水,又扶着她往殿中去。
这外面都是宫人,待会儿见着了丢人。
兰妩脚下不稳,被搀扶进了正殿。
她还在说楚明衡可怜。
这话听得懿真心里一阵嘀咕,忍不住道:“他才不可怜呢,我看你就是傻,你才可怜。”
兰妩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怔,后又点头应她:“对,我也可怜…我也很可怜的……”
懿真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怕她哭个不停,赶紧叫人过来和她说说话,再一回头,看一眼殿外圆桌上摆的酒。
兰妩才喝两杯吧?
酒量这么差,难怪皇兄不许她喝。
不过喝了酒,哭也哭过了,明日醒过来应该也就不会不高兴了吧?
她真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到这种借酒消愁的好法子。
懿真摆了摆手,示意宫人好好服侍兰妩梳洗上榻,转过身离开了大殿。
夜里,兰妩在榻上入睡,今夜她再度入梦了。
以往每次她入梦,楚明衡都会在她身边,不会离得太远,可这次她却没见着人。
兰妩前前后后找了两遍,没在太辰宫找到人。
来往的宫人像是沉默的哑巴,整座大殿连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
楚明衡不在太辰宫,那是在哪里?
兰妩跑出了大殿,一路往漪兰殿的方向去。
穿过宫道,她的脚步骤然停下。
几个提着东西的太监正在小声说话,言语戏谑夸张,谈话间,说的正是楚明衡。
“陛下莫不是得了疯症吧…我听值守的宫人说,陛下时常在半夜披头散发地在宫里乱走……”
“可吓人了。”
“还有,漪兰殿的门一直都是关上的,有人看见那宫里夜里有女子的身影晃荡着,你说奇不奇怪!”
另一个太监闻言嘁了一声,全然不信:“你都说漪兰殿的门都是关上的,那怎么还会有人看见什么女子,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照我说,定是那些宫女太监瞎编的,你也少说几句吧,要传出去了,指不定没命了呢。”
听他这句提醒,那太监缩了缩身子,抬头看一眼将要落下去的日暮斜阳,打了个哆嗦,更低声了:“那位娘娘已经没了快五年了,咱们陛下怎么还放不下?”
“听说是冤死的,谁知道会不会有冤魂找回来……”
“你还说,真不想要命了是吧。”
声音渐渐远去。
兰妩脚下有些发软——快五年了?这次的梦,已经是快五年过去了么。
她想到了什么,继续往前跑,赶在日暮前到了漪兰殿。
漪兰殿内果然是一个宫人也看不见,但是周围的摆设布置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甚至看不见一点灰尘,虽然没什么人气,但又好像殿中的主人只是出了趟门,很快就回来一般。
兰妩看见大殿的门是打开的,脑中响起方才那两个太监说的话,抬脚踏进了殿中。
外殿没看见人,但走入内殿屏风后时候她听到了一点响动声,像是碰倒了什么珠钗首饰时发出的声响。
她并未犹豫,绕过屏风,终于看见了眼前人。
那人侧对着她,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头发看上去有些灰白,此刻正抬手梳着发髻,像是不习惯,也不熟练。
但那双手却是兰妩所熟悉的。
这个人…她是、或者说他是……楚明衡?
兰妩脚下仿佛注了铅,双腿僵直难行,目光惊愣呆滞地看着楚明衡用梳子给自己梳发,用那双手给自己盘起女子的发髻。
他还是没弄好,盘起的发髻松松垮垮,但兰妩也得以看见他的那张脸。
五年过去,他的容貌粗略看上去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眼尾的纹路,那双眼睛透着疲惫与漠然,像是一潭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兰妩看见他在妆奁前挑首饰,一支一支金钗被他擦得干干净净,随后放到了发髻上。
她陡然想明白了那次,那次楚明衡给她盘发的动作看上去过分熟练,仿佛练习了成百上千次,她问的时候,楚明衡却只是随口说了句。
原来,他是这样练出来的……
兰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吸气的同时眼前一阵模糊,陌生的疼痛席卷了她的整颗心脏,连呼吸都在抽噎。
她站不住,跌跌撞撞上前,哑声喊了楚明衡:“陛下……陛下……”
楚明衡听不见,也根本看不见她。
可等到兰妩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看见楚明衡忽然侧过了头,看着她的方向,轻轻笑了笑,说:“阿妩,看朕给你盘的发,好不好看?”
兰妩一怔,声音猛地停住,哑然地看着楚明衡,以为他是看见自己了,连忙扑了过去,整个人却又如一阵风,只轻轻穿过了他的躯体。
她摔落在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去看后面。
楚明衡还看着方才的方向,伸手凭空摸着什么,又拿出一支金钗在空气中摆弄、比划,自说自话:“这支金钗你喜欢吗?”
“你看,这是芙蓉花,阿妩最适合芙蓉花了……”
说过这句话,他声音一顿,很快又略显着急,连忙道:“朕说错话了,朕是说,阿妩什么花都适合,戴什么花都好看…阿妩别不高兴,来,朕给你戴上——”
说罢,他将手中的金钗放置在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随即眼含笑意地松了手。
金钗像是折翼的鸟儿,自半空落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座寂寥的大殿上,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道重锤,狠狠地砸穿了楚明衡虚妄的想像。
兰妩看见楚明衡的身子有些发抖,他垂下头,一个字也不说,像是忽然老了几岁,整个人显得有些彷徨。
他依旧不抬头,却清醒了,伸手开始拽自己头发上的发髻,也不管扯没扯到头发,将发髻上的金钗全部摘下,沉默又疯狂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兰妩猛地上前,伸手想要制止他伤害自己,却压根碰不到他,只能徒劳地看他缓缓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