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听见
梦境醒时，面上已满是湿泪。
兰妩坐起身，将哭声闷进喉咙里。
难怪，难怪楚明衡会梳女子的发髻——他已经疯了啊，错愣间总是以为自己看见了她，在金钗未落地之前，他都没有清醒。
这五年，他都是那么过来的吗？
一个自出生起就被任命为太子的储君，有着别人没有的尊贵和骄傲，却在那五年后神志不清，意识迷离，连太监都能于暗中说他的不是。
沉迷于自己的幻想中是痛苦，清醒了却也是痛苦。
五年，楚明衡是怎么过的这五年呢……
兰妩伏在膝头，忍不住抽泣着。
这个梦醒得太快，也好在是醒得快，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看下去。
虽然兰妩的哭声很小，但值守在外的木槿还是听到了一点动静，犹豫着轻轻敲了敲门，出声低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今日娘娘和公主一起去钓鱼，看着好不容易心情好些了，难不成还是不好？
兰妩听到她的声音，叫她进来了。
已经快寅时末了，但这个点对于娘娘来说还是太早，寻常时候娘娘约莫还能睡两个时辰再起身的。
木槿进了殿问兰妩要不要点烛火。
兰妩嗯了一声，没让她点太亮，又让她去叫人备一些解酒的茶来，她现在脑袋有些疼。
“娘娘稍等。”
不一会儿，木槿就带着解酒的热茶回来了。
兰妩喝了两口茶，哭红的眼睛慢慢看向了木槿，问她：“是你给陛下写了信说我最近不好的？”
木槿被她看着，有些惭愧，都说一仆不侍二主，可她确实是侍奉的两位主子。
对上兰妩那双眼睛，木槿轰然跪下，和她坦白说信就是她写的，将来长墉山之前陛下交待给她的话也都说给了兰妩听。
兰妩也没想着为难她，知道在楚明衡手底下做事也不容易，让她先起来。
“不过你这些信以后可别写给他了……”兰妩想了想，若真的不写，指不定楚明衡又要大费周章怎么得知她的情况，干脆道，“也可以写，不过写的时候你跟我说，我教你怎么写。”
“是，娘娘。”木槿稍稍放松，从地上起来。
兰妩将那盏醒酒茶喝完，又躺了下去，背过身让木槿将殿中的烛火灭了。
天亮以后，兰妩脑袋昏沉地起身，也许是昨夜的酒，又或许是早晨醒过一回再没睡着，她的脸色看上去尤为不好。
也就是从这天起，她开始夜夜做梦。
这些梦境有楚明衡犯癔症的时候，也有他清醒的时候，兰妩像一个看客，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看着他在梦里或沉沦，或清醒。
直到他又去找了慧凡大师——不，或许说是慧凡大师请他过去。
再看见慧凡，楚明衡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客气。
“你最好是能有要紧事同朕说。”他连语气都颇为不悦。
自从听了慧凡的话心中存了那么一丝希望，可五年过去了，那所谓的希望早已随着五年的时光慢慢消散，他甚至觉得这希望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如今看着慧凡，他更是哪哪儿都看不顺眼。
慧凡却丝毫不觉得楚明衡的目光瘆人，只行了礼，缓慢地开了口：“贫僧观陛下面有怠意，还望陛下保重身体。”
还不等楚明衡冷笑嗤声，又听他很快继续道：“不然娘娘见了陛下是会忧心焦急的。”
兰妩在一旁，忽然听到他提起自己，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疑惑地看着慧凡。
却听耳侧一阵巨响——是桌面上的茶盏尽数摔到了地面，碎裂干净。
楚明衡面色难看，整个人都显出震怒之容，他伸手抓起了慧凡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一字一句道：“你再用朕的皇后来诓骗朕，朕就在你的神佛面前放干你的血。”
兰妩被茶盏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回过神看见楚明衡已经把慧凡大师提了起来，说了这么一句威胁的话，她赶紧上前意图制止。
可伸手的时候又想起来自己动手没用，她阻止不了。
慧凡看上去却不显得慌乱，只将眼眸侧过去，看向两人的右侧，恰恰是兰妩所站的位置。
兰妩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眼睛，眼睛越睁越大，伸手在慧凡眼前晃了两下。
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慧凡大师能看见她了？
可慧凡又收回了目光，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兰妩的错觉。
楚明衡松了手，推开慧凡。
慧凡又给他行了个礼，再度道：“贫僧不曾诓骗陛下，娘娘的确忧心陛下。”
楚明衡的额角一跳，这次是直接起了杀意。
他抬眸，锐利的视线像是冰冷的利刃，直直地刺向慧凡。
兰妩见他气得额头的青筋都迸了出来，赶紧上前把他拦住，碰不到实物，她更着急了，生怕楚明衡一怒之下真要把慧凡大师给杀了，急得大声喊他的名字。
楚明衡的身体穿过她，看不见、碰不着，这次直接伸手掐住了慧凡的脖子。
兰妩急得跳脚，能做的都做了，眼看着慧凡大师被掐着脖子脸都涨红了，她转过脸，伸手一巴掌扇在楚明衡脸上：“楚明衡我叫你住手你是聋子吗！”
她这句话叫得极为大声，甚至在她自己听来有些撕心裂肺，本以为这句话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却看见楚明衡神情微滞，手上骤然松了力气，呆呆地看着面前，又看看左右，最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慧凡被松开，往后跌了几步，刚稳住身形就看见楚明衡站在原地一副痴痴的模样。
兰妩也僵了一下，看他摸脸的动作，心头生出一种荒谬的猜想，于是又把手放在了楚明衡的脸上。
让她失望的是，这次还是没摸到。
可楚明衡怎么忽然摸起自己的脸了？真的不是感受到她了吗？
兰妩小心地看着他，唤他：“…陛下？”
楚明衡瞳孔骤缩，另一只手往前探，只摸得到一片空气，什么也没有。
他禁不住红了眼眶，哑声开口：“朕是犯病了还是怎的……怎么又听到阿妩的声音……”
“陛下！是我呀——没听错！”兰妩比他更震惊，之前那么多次她都完全无法被楚明衡感知，可今日，楚明衡确确实实听到了她的声音。
“阿妩？”楚明衡不确信地又喊了一声，语气慌乱着急，“阿妩你在哪儿？你让朕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兰妩伸手要去抓住楚明衡的手，没抓到，与此同时，周围渐渐再度生出白雾。
梦要醒了。
她只来得及匆匆留下一句话，看着楚明衡的身影彻底消失，随后梦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