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大结局(终)玉林峰神情悲愤,
“哎呀!她拼死生下来,是个成了型的男婴。表哥,我跟你说,太惨了!她只剩下一口气,根本没力气生孩子,程惠柔塞了好些参片到她嘴里,她都含不住!
满身血,那血呀,顺着她手留下来,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想用手摸摸,但她哪儿有力气抬起手来!惨呀!
最后,她不停说剖开,哎呦,只能剖开她肚子……哎呀,不能想,不能想……”
玉林峰抹着眼泪。
皇上背过身,走到窗边,站了许久。
半晌,他缓缓开口,
“终是朕负了她。”
他转过身,已神色如常,
“表弟,谢谢你和程惠柔照顾意儿这么多年。”
“啊?”
玉林峰不明白,
“我俩生得我俩还能不养?不是,表哥,你是不是听错了,张碧宁的孩子死了。你不会觉得我们狸猫换太子……不是表哥,我也想高尚,但孩子不在了,我高不起来。
表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家知知是你儿子?你证明不了!
表哥,你是天子,龙子龙孙,血脉纯正关乎国本。不是开玩笑的事。
表哥,你有啥证据?你要是能说服我,说服朝臣,我把儿子送你。
他是我儿子,我还不想他富贵吗?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就是不认他,他也是我儿。跟我长得多像呀!玉树临风!
你凭啥瞎猜?你怎么想的?”
玉林峰絮絮叨叨说着囫囵话。
皇上明白玉林峰的苦心,想恢复程知意的身份不容易。
有个闪失,不但程知意会有危险,朝局动荡不安,更是得不偿失。
“朕明白你的苦心,朕会弥补意儿。”
玉林峰竖起三根手指头,
“我对天发誓真是我儿子!表哥,你当时不在场,你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个孩子还活着。当时程惠柔也大着肚子,程惠柔身体健康,她的孩子和张小姐的孩子,你笨想,哪个孩子存活的机率大。
再者,程太傅是张首辅害死的,程家与张家有仇。就程惠柔那个脾气,让她养张碧宁的孩子,那孩子不得天天挨打。
但你看我家知知,真是从小当女娃娃一样呵护,北地苦,辽东冷,知知的棉衣都是程惠柔自己缝得,手指头都扎烂了。虎鞋,虎头帽,别家孩子有的我们知知从不缺。还能不是亲生的?”
皇上心中愧疚,
“真是苦了你们。”
皇上向来多疑,玉林峰越说不是,他越觉得是。
往事如烟,再想查明,已是不可能。
“表哥,我不跟你犟,你这人真固执。”
皇上轻笑,
“朕记得程惠柔一直挺烦你,怎么就跟你有了首尾,还能给你生孩子。”
“瞧不起谁!”
玉林峰气得蹿起来,
“烦我?她烦我,说明她眼中有我!她能看见我!我不给你打老虎了!啥都不送你!走了!”
玉林峰气呼呼出了宫。
皇上命福公公送了好多礼物到承恩侯府,嘱咐玉林峰早些回来。
玉林峰还是不放心,把这事告诉了福公公。
福公公心里暖和和,
“小玉,你真没把咱家当外人。皇上召见了那个狗贼张恩天,说了什么咱家不知道。但皇上赏了他具全尸。当晚,皇上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难怪一见如故。还问我,玉世子和郡主长得像不像?咱家说像呀。皇上说,像也应该,一个讨人喜欢,一个讨人厌,不是没有缘故的。”
玉林峰气得翻白眼,却放心了。
皇上信就好。
当夜,薛贵妃自缢,她写下血书承认毒害皇后,并控诉皇后十大罪状。
其中三条最惹人注目,
一不孝,下毒谋害太后。
二善妒,曾派人谋害张首辅之女张碧宁,致其身死。
三欺君,十公主并不是她亲生,乃是宫女所生。
胡太医铛铛入狱。
皇后被剥夺谥号,迁出皇陵。
薛贵妃被降为才人,葬于先太后陵墓旁。
一时之间,淑贵妃称霸后宫。
七月初,玉婉在北地玩得好,她准备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快过年时,再回京都。
京都传来消息,四皇子谋反,杀了三皇子,捅伤陛下。
程知意为皇上挡了一剑,受了伤。
玉婉心急如焚,恨得飞回京都。
楚瑾玄安抚她,
“你别着急,你哥只是手臂受伤,无事。”
玉婉忧心忡忡,但她身子越发沉重,此时回去也是添乱,况且楚瑾玄带兵在北地巡防,并没有要回京的打算。
到了七月中,程知意传来平安信,他眼下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皇上对他委以重任。
玉婉听闻淑贵妃遭连累降为了嫔。
她写信给程知意,打听长乐公主的境况。
得知一条秘闻,四皇子私藏龙袍乃是六皇子检举揭发。
四皇子辩解自己冤枉,意图谋反者乃是三皇子与敦亲王。
可他没有证据,弑父杀兄,罪不可赦,皇上将他囚禁于皇陵。
六皇子检举本有功,但宫变之时,八皇子死于非命。
大皇子身边的太监指认,乃是六皇子所为,而后咬舌自尽。
兄弟反目,祸起萧墙,接连死了两个儿子,皇上气到吐血,身体大不如前。
京都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北地安和自在,岁月静好。
九月,玉婉诞下一对孪生子,两个粉嘟嘟的女娃娃。
玉林峰夫妻俩喜欢得不得了。
楚瑾玄欣喜若狂。
定国公恨不得派人来抢走孩子,好尽快能让他看一眼。
大夫人派来画师,吩咐每十天送一次画像,不可怠慢。
众人皆欢喜,唯独玉婉,她的笑容有些牵强。
她也很爱她的女儿,正因为很爱,她迫切地想生出儿子来!
只有她的儿子继承爵位,她的女儿才能有坚实的后盾。
否则,日后嫁人,夫家待她们不好,她们即便有富贵,活成大夫人那样,也让她很忧心。
她需要接着生,直到生出男孩来继承爵位。
一个不够,至少两个,如果每一胎都是女儿,玉婉不敢想。
玉婉感慨,人生无奈,富贵难得,人生几何能无忧。
楚瑾玄见玉婉日日托腮苦思,他明白玉婉的忧虑,他也担心他的女儿,往后被坏人所骗。
他上书请求皇上,封他的女儿为郡主。
皇上特派福公公来北地骂二人,恬不知耻,痴心妄想,亲王都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皇上为两个娃娃赐名,玉碧,玉宁,封县主,食邑一千五百户。皇上说了,呵呵呵,再生女娃娃,二位可不能再讨赏了,总不能所有的女娃娃都封县主。”
玉婉勃然大怒,所有的女娃娃,在说谁?什么意思!
“不要了!谁稀罕!我们不要!我的女儿不需要!”
玉婉暴怒,当天就把福公公轰走了。
轰走了,又后悔,一共三千户,姐妹几个平分也是好的。
但又一想,两个姐姐比妹妹们高贵,以后万一欺负妹妹们怎么办?
她们的食邑不分给妹妹们怎么办?
楚瑾玄说:
“拒绝得有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姐妹不和是大忌。她们团结,互相帮衬,方可立足于世。”
玉婉听着来气,
“你知道你还舔脸去要?孩子长大,知道本有食邑,有俸禄,被咱们拒绝了。为了跟妹妹们一视同仁拒绝了。她们不得怪妹妹们拖累她们吗?你干得什么事呀!”
楚瑾玄也有些后悔,
“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在乎食邑,只想女儿有封号,以后有个仪仗。”
玉婉一听,心里生出无名火,
“她们要有仪仗?有封号就有仪仗?为什么要寻个仪仗?你说我生不出男孩?”
“啊?”
楚瑾玄一头雾水,哪儿跟哪儿呀。
玉婉气哭了,
“你刚才说妹妹们!你咒我!你看不起我!”
楚瑾玄忙哄着,
“别哭,伤身体。下一胎准是个儿子,咱们再生一胎,就一下胎,不行,过继也行,别想太多。人生不过须臾,什么爵位,权力不过是过眼云烟。至于传宗接代,祖父有四个儿子,没一个如你父亲和你哥那般亲近,至于我和楚云霄……”
楚瑾玄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的女儿最可爱,你看她们对你笑呢。”
玉婉擦干眼泪,姐妹俩一个啃手,一个啃脚,望着她眉开眼笑。
玉婉心塞,女儿如此可爱美好,她更要努力生出些弟弟们,保护女儿才好。
楚瑾玄竟不想努力了,当爹的都靠不住,自己才是女儿的仪仗!
北地入冬早,玉婉出了月子,便着手返回京都。
程惠柔不同意,她说孩子小,舟车劳顿,容易染病。
再说,回到京都,她个外祖母,如何能天天待在孩子身边。
她偷偷给程知意写信,吩咐程知意想办法,留楚瑾玄戍边。
被玉林峰发现,骂个狗血淋头,
“他留这儿戍边,我女儿也要跟他一起吃苦,你有脑子吗?况且,你儿子成亲,你不回京都吗?留女儿自己在这儿照顾两孩子,你怎么想得!你能不能不惹事,事都坏你身上了!少去彭家串门子,胡说八道!”
程惠柔不服气,
“我好心告诉他,他还有个……”
“闭嘴!”
程惠柔的信没送出去,但她如愿了。
程知意写信,说朝局动荡,让楚瑾玄晚些回京,等待消息,并送来胡太医为玉婉诊治。
他说玉婉忧心忡忡乃是病症,需要调理。
玉婉不认同,她担心的事有理有据,不是杞人忧天。
可哥哥远在京都,却对她的一举一动记挂在心,玉婉觉得温暖而幸福。
她配合得吃了两副药,心情大为改观,忧虑还在,却不再让她寝食难安,更不会动不动就生气,发脾气,大哭大闹,莫名沮丧。
她茅塞顿开,与姜五娘子分享了她的心得感受。
二人又问些妇人,发现女子在产前和产后极容易出现这样的症状,这是病症,需要医治。
可胡太医缄默不言,矢口否认。
好在他如今是罪囚,被流放在北地,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医院副院首。
玉婉威逼利诱,胡太医承认女子产前产后极容易焦虑沮丧,心情起伏不定,轻者慢慢自愈,重者危及性命,更有甚者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但世人不知这些,只当女子生育是寻常事,别说找人医治,能理解妇人生产不易,已是难事。
玉婉答应胡太医帮他免去罪责,条件是让他去学堂授课,至少教出三个徒弟,才能重获自由。
玉婉意识到基本常识的普及尤为重要,如果世人都能懂些医理,自己给自己治病,最为便宜。
第二年夏,敦亲王伙同大皇子谋逆失败。
敦亲王自尽,大皇子被贬为庶人。
皇上召楚瑾玄回京。
玉婉再次见到程知意,温柔的哥哥变得刚毅,一股子沉静肃穆,散发着莫名的疏离感。
玉婉问及他的亲事,他只笑了笑,
“薛国公身体不好,薛小姐既要照顾祖父,又要照顾弟弟,婚事不着急。”
哎,玉婉重重地叹口气,生儿子还得趁早,否则弟弟年岁小,拖累姐姐照顾。
程知意揉揉了玉婉的脑袋,
“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摇头晃脑,跟个孩子似得。”
玉婉额头抵在程知意手臂上,鼻尖酸涩,
“哥哥荣华富贵不重要,我只想让你开心些,别太辛苦。北地民风淳朴,地广人稀,咱们住在北地也挺好。”
程知意笑出声,
“我在京都有了权势,如何能甘心再回苦寒之地。玉婉,我不是楚瑾玄,他生在富贵,长在富贵,自幼拥有权势地位,虽说他肩负得太多,过早失去童真和快乐,但他从未无奈过。玉婉,运筹帷幄之中可以展现自我,施展抱负,我不再受人欺负,哥哥,有能力保护你。”
“哥哥!我也能保护哥哥!我不想你不开心,活得太累!”
思及从前,玉婉抱住程知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瑾玄飞奔而来,扯开二人,
“程大人如今官比我大,美着呢,你别可怜他。程大人,您不是警告在下,敢对玉婉不好,惹哭你妹妹,你不会放过我。此时,你惹哭她,又该怎么说。”
玉婉怼了楚瑾玄一拳,
“不准你凶我哥哥,哥哥只能我来凶!”
程知意瞥了眼楚瑾玄得意洋洋,拍了拍玉婉的脑袋。
深夜,玉婉嘀咕,
“庞仪君在哪儿?有消息吗?你帮我打听没有!”
楚瑾玄吻着她的脖颈,手下不停,呢喃着,
“万一查到你哥金屋藏娇,多尴尬,我不打听,你也别多事,他妻妾成群,家中关系微妙。”
一个月后,长乐公主去护国寺祈福,因大雨过后,山道湿滑,马车坠入山涧,她人没事,但腹部受伤,失血过多。
奄奄一息之际,她握着皇上的手,诉说着对程知意的爱慕。
太医说她恐将无法生育。
皇上沉思了许久,同意成全她。
为了补偿薛家,皇上恩准了薛国公的请求,立薛芳菲的弟弟为世子。
皇上身体越发不好,他信赖并依赖程知意,大事小事都交给程知意处理。
程知意进了内阁,他身兼数职,权势滔天。
十月末,楚相礼迎娶姜柔娘,看着一对璧人,定国公嘀咕,
“吴忠,你看他像谁?他不像老三,他像彭放!你看!侧脸像不像!”
老仆人吴忠忙用帕子堵住定国公的嘴,
“国公爷把痰吐帕子里,别吐地上。”
吴忠见众人都未注意,警告道:
“国公爷别胡说八道了,彭副将是三夫人之前的小叔子,八竿子打不着,你别胡咧咧!为老不尊,惹奶娃娃笑话。”
远处院子里,程惠柔和大夫人一人抱着一个女娃娃,哪儿人多,往哪儿走。
所见之人无不夸奖两个孩子,生得好,长得好,有福气。
二人乐得合不拢嘴。
玉婉乐得清闲,她又怀上了,这次她再也不忌口,不养胎,不小心翼翼了。
听天由命,爱谁谁吧。
席上,她见楚乐妍神情泱泱,虚伪地笑道:
“表妹,谢家有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帮你想想办法。”
玉婉在北地时,楚乐妍已嫁到谢家。
程知意得势,没少收拾谢宇澄。勇毅侯府被降爵,如今是伯爵。
前些日子,彻查旧案,谢宇澄父子三天两头被抓进大狱,要不是楚瑾玄回京都帮着说情,他们到现在都出不来。
楚乐妍苦笑,
“不劳表姐费心他们。只要以后表姐抬举我的孩子,我就知足了。”
玉婉讪笑,“必须得!你有好消息没有?”
楚乐欢噗嗤乐出声,
“谢公子忙得很,五姐姐一个月都捞不到一次。府里又忙又乱,五姐姐不得消停。”
楚乐妍皮笑肉不笑,
“我跟表姐一样,都有个嫁不出去的小姑子,府里事多些。”
楚乐欢鼓起腮帮子,
“哎呦喂!谢明珠怎么跟我比,我多乖,多听话呀!我能帮嫂嫂看孩子!也是,谢明珠没得看,才闹挺你!”
楚乐妍怒目而视。
玉婉忙做和事佬,
“乐欢,少说两句,乐妍好不容易回趟娘家。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楚乐欢气呼呼,
“她刚做世子夫人那几天可狂了!总挤兑我!”
玉婉将她最喜欢的鱼脍摆在她面前,朝她摇摇头。
远处传来嬉笑声,
“哎呀!哈哈哈!这孩子身手敏捷,好身手呀,哈哈哈!”
玉婉腾得站起身,她知道她的女儿玉宁又闯祸了。
玉婉走过去,见女儿玉宁张着小胖手捂着嘴,她趁人不备,偷拿盘子里的肉,塞到了嘴里。
平日里,这不是个事,但今日人多,实属失礼。
对面,姐姐玉碧见妹妹在吃东西,自己没有,瞧着玉婉撇着嘴委屈极了。
大夫人忙切些碎肉喂她,她不要,她展臂让玉婉抱她。
玉婉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表达,程惠柔给妹妹肉吃,没有给她,她很委屈,必须得到补偿,一块肉可不行。
必须哄着喂两块,否则她会一直哭。
玉宁吃完肉,看姐姐这个熊样,她也要抱抱,她也哭,肉是她自己抢得!
要是喂姐姐吃好吃的,就得喂她!
程惠柔解释,
“她动作太快了,真不是我放纵她吃。”
大夫人也说,
“她会声东击西,我以为她要拿筷子。”
其他夫人也说,
“这孩子真聪明!”
话音刚落,玉碧扯着嗓门嚎起来,她什么都没有,她没吃着,大家还要夸妹妹。
她虽小,但她能看出来。
看姐姐哭,玉宁马上跟着哼唧,但声音不大,直到她看见爹爹楚瑾玄跑过来。
好了,她会嚎得声更大,压过姐姐。
楚瑾玄跑上前,一手一个要同时护在怀里,轻声哄着,大概数二十个数,二人同时止住哭,搂脖子,蹭脸,咯咯笑,楚瑾玄心都要化了。
玉婉摸了摸如今还平坦的小腹,不知这个娃又是个什么心性。
全剧终
番外 他知道吗?
番外 他知道吗?1.庞仪君
薛国公府地牢
丫鬟紫怡拎着食盒走下台阶,狱卒见状,满脸赔笑,
“紫怡姑娘,您怎么来了?这种小事吩咐下面人做好了,您如今可是半个主子,何必来这晦气地方。”
他弯腰打开牢门,毕恭毕敬。
紫怡笑了笑,她的笑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一介奴婢,大小姐永远是我的主人。能够伺候大人和小姐,是紫怡的福分。庞小姐还好吗?”
“自从程大人跟咱们大小姐成了亲,她就不说话了。耳根子清闲了不少。”
狱卒笑眯眯,躬身请紫怡进去。
紫怡欠身迈入牢房,将食盒放在紫檀木雕花桌上,取出灯油走向床边。
床榻旁的灯盏被铁链缠住,不能移动,每七天加一次灯油,换一次灯芯。
这里没有窗户,不见光亮,只有这一盏油灯。
微亮的烛光,看不清屋内的摆设,但紫怡知道,这里的家具物什都是极好的。
虽不及大小姐在承恩侯府里的婚房,却比柳姨娘房中的摆设要贵重许多。
紫怡如今是通房丫鬟,也有了自己的房间,可她房间里的摆设,不如这里,也不如柳姨娘。
在大人心里,她不如柳姨娘,更不如这个女人。
“庞小姐,这些书,您看完了吗?大小姐让奴婢又给您带来些新的。前几天,大小姐帮大人整理手稿,出了本诗集,您要看看吗?”
床上的女子闻言坐起身,她扑到紫怡身边,
“程郎知道我在这儿吗?他知道吗?”
紫怡退了几步,
“奴婢不知道大人知不知道。庞小姐,你要看看诗集吗?”
庞仪君泪如雨下,她不信。
她不信。
程知意准是不知道她被关在这儿。
如果知道,一定会放她出去。
程知意不会允许她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程知意是爱她的!
“我要见薛芳菲,她不记得我这个好姐妹了吗?她成了亲就不来看我了吗?”
庞仪君朗声大笑,
“我还是她的媒人呢,她都不来谢谢我?”
紫怡退后几步,站在黑暗中,她斟酌着,这事她听大人说过。
大人位高权重,公事繁忙,说的话,都不是无缘无故,信口胡说的。
“庞小姐此言差矣。我家小姐在玉石记遇见大人,并不是由您引荐。当时,她与大人都看重一块砚台,大人买下送给了她。她二人因此结缘,与你何干。”
庞仪君笑出声,
“玉石记?我的铺子……我跟程郎也是在那相识的。程郎手里拿了把玉扇,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庞仪君喃喃自语,
“芳菲姐姐不记得了吗?是我让程郎帮她解围,她为此还感谢我?她都忘了?”
“芳菲姐姐脸上有块胎记,从小自卑,虽是薛家嫡女,不得太后与薛贵妃喜爱。”
“那日,谢明珠又取笑芳菲姐姐,笑她整日戴着面纱不敢以真面目见人,丑八怪,买砚台做什么,该买块镜子。”
“芳菲姐姐如往常一样,低着头,又想忍忍就算了。我和程郎站在柜台后的竹帘内,我轻轻叹了口气,程郎便明白我的意思……”
“他走上前,说砚台虽黑,无它,空有妙手,画字为沙,风至即散。有它,笨手烂字,照葫画瓢,也能涂出一番景致。他说芳菲姐姐有眼光。”
“他买下砚台,送给芳菲姐姐,芳菲姐姐知道那铺子是我的,她问我,问我是不是喜欢程郎?”
“我说是程郎喜欢我,哈哈哈,除了母亲,我只告诉了她!”
“原来,芳菲姐姐那时就看上了程郎,哈哈哈。”
紫怡心里诧异庞仪君反常。
庞小姐高傲,看着和蔼,却最是爱扒高踩低。不似若敏郡主,看着不好惹,最是心善好相与。
庞小姐往日连大小姐都不放在眼里,此时跟她一个通房丫鬟说这么多,作甚?
“大人也爱慕我家小姐。大人为大小姐描花钿,京城妇人无不艳羡。如今,大小姐再不带面纱,她进宫,岀府,去街上逛铺子,她无论去哪儿,大人都会先为她描一朵花钿在脸上,日日不重样。”
紫怡话语中透着艳羡,她永远比不上大小姐。
但她比柳姨娘聪慧,更是比何姨娘知情识趣,她会是仅次于大小姐,大人最看重的妾室。
“庞小姐,你要看看大人的诗集吗?”
“玉婉也羡慕?”
庞仪君好似没听见她的话,自言自语。
紫怡想了许久,玉婉?玉婉是谁?
哦!
若敏郡主,定国公世子夫人,大人的妹妹,那个尊贵的女子,她的闺名叫玉婉。
比大小姐还要高高在上的贵女。
紫怡撇撇嘴,庞仪君这样的阶下囚,竟敢直呼若敏郡主的名讳,
“若敏郡主当然也羡慕我们大小姐。但楚世子求着给她画,她不愿意。”
“哦?她是不是说,因为芳菲姐姐容颜残缺才需要,她长得本就美,便不需要!”
庞仪君阴阳怪气,她的声音变得怪异,
“玉婉没说,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除了薛芳菲,其他人不需要程郎画!程郎是可怜她!可怜她!程郎只是可怜她,你告诉薛芳菲,她永远代替不了我!”
庞仪君歇斯底里,喊叫声夹杂着讽刺与愤恨。
紫怡却不觉得奇怪了。
自从,庞小姐被关在这儿,常这样大喊大叫。
她嫉妒大人待大小姐好。
嫉妒他们夫妻情比金坚,相敬如宾,恩爱非凡。
不过,楚世子也说过。
他跟若敏郡主咬耳朵,说大人跟大小姐不是真夫妻,真夫妻不画脸上。画脸上是做戏给别人看。
若敏郡主闻言红透脸,骂楚世子下流,说她大着肚子,听这些污了耳朵。
楚世子却说希望这胎还是女儿,到时若敏郡主还得求他。真夫妻,定每一处都重样。
郡主一下子恼了,把世子爷好一顿打,结果动了胎气,真生了个女儿。
还没出月子,郡主就要和离。
她嫌楚世子生不出儿子不中用。
楚世子上书朝廷,说女子也能继承爵位。
他想让他三个女儿继承他和承恩侯的爵位,正好三个,一个女儿一个。
龙颜大怒,差点砍掉楚世子的脑袋。
还是大人求情,才改为罚俸三年,杖责三十。
可郡主护在世子身前,不允许皇上责罚他,皇上改为十鞭子,也不行。
最后到底没打成,郡主令世子回家,二人便和好,不再闹了。
大小姐还羡慕郡主来着。
紫怡也羡慕。
郡主命好投胎投得好,她要不是郡主,世子怎么会陪她胡闹。
可紫怡明白,羡慕没用,嫉妒更愚蠢,为自己所用才最实际。
“庞小姐,你要看看大人的诗集吗?大人请楚世子作序。楚世子写了一首诗,大人很喜欢,常自言自语,时常念着,你不看看吗?听说,你也喜欢诗。”
庞仪君指尖颤动,她接过诗集,跪在脚榻旁。
只有这样,她才能借助旁边微亮的烛光,看清纸上面的字。
只看了第一句,她便明白了。
眼泪落在纸上,模糊了视野,她好似回到那一年的国子监,
台阶下的年轻人青衫俊朗,手握玉扇,
他声音柔和,气度高雅,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一品大员楚世子诗中用错典故,无人敢说,他引经据典,直言不讳。
他说他来自辽东,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想见些世面,做点小买卖,把爹娘和妹子接到河间府安家。
他说他不想出风头,他只想中个末等进士,在河间府谋个一官半职。
他说妹子爱闯祸,他有个官身,妹子多份倚仗。
可平凡人,娶不走庞太师的女儿,她央求他,中个探花也好。
她说她体弱多病,她说她不得自由,她说她向往辽东白雪皑皑,广袤无垠。
她说父母逼她嫁给楚世子。
她说她不喜楚世子,穷兵黩武,霸道蛮横,独断专权。
她说不愿再迈入另一个牢笼,同一个注定要妻妾成群的男人,共度一生。
他信了她。
庞仪君又哭又笑,泪水与笑容交织,吓得紫怡毛骨悚然。
“庞小姐,奴婢告退。”
“你告诉他,我早知他是谁!哈哈哈!他的玉扇子,我见过,我在宫里见过,那是陛下送给张碧宁的定情物,宫里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哈哈哈!我早知道他是谁!”
紫怡听不明白庞仪君的话,却默默记在心里。
“我想让他上进。我是凤命,我要让他上进,他为什么不上进?何秋儿,张首辅,妹妹,爹娘……都可以绊住他!隐姓埋名,照顾妹妹,陪妹妹,妹妹,妹妹……他的日子里只有妹妹!皇上才是他的亲人,为什么还要跟程家纠缠不清?皇上最讨厌程家人,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他放下,他恨我?恨我?”
紫怡见庞仪君捂着心口,泣不成声,她舔舐着嘴唇,好似听明白了些。
大人深得皇上信任,京都无人不知。
大人名为承恩侯世子,却远比功勋朝臣位高权重。
大人与皇上?
可大人也是驸马,是长乐公主的夫君。
公主虽常年住在护国寺旁的净月庵修行,但公主也是大人的妻子。
不可能!
他们都是嫉妒大人深得隆恩。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大人对大小姐说,不杀你已是厚待。你利用何姨娘,差点烧死郡主。你想过吗?夏天雷雨大,你的安排,引雷劈屋,你想烧死大人的爹娘?你也太狠心了!试问烧死你爹娘,你愿意吗?你不恨吗?”
紫怡越说越气,她的声音变了调子,越发愤慨。
大人没杀了这个女人,真是太心善了。
庞仪君开怀大笑,
“你也爱上他了?哈哈哈!他在利用你!你跟薛芳菲一样!哈哈哈……”
紫怡恼羞成怒,她做梦都想跟大小姐一样,但大小姐是主母,一样的了吗!
她能高出柳姨娘一头,就阿弥陀佛,此生无憾了。
紫怡收起食盒,迈上牢门。
庞仪君如梦初醒,追上前,脚上的铁链勒住她的脚腕。
她摔在地上,
“程郎知道我在这儿吗?他知道吗?他知道我过这样的日子吗?他知道吗?他一定不知道,对不对?你没有告诉他,对不对?”
紫怡头也不回,跑出地牢。
外面春光明媚,晌午的日头,照得人暖洋洋。
她呼出口气,刚才真是吓死她了。
该死的疯女人!
她绕过假山远眺,大人站在花园,一袭青色华袍,领口绣银滚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俊朗的面容更加矜贵非凡。
紫怡不由脸红心跳,掸了下衣襟,款款上前,
“大人。”
程知意随手递过一朵红花,“办完了?辛苦。”
“不辛苦,能为大人分忧,是紫怡的福分。”
紫怡满心欢喜,跟在程知意身后出了府。
大人每七天来薛国公府一次,检查小世子的功课。
大小姐偶尔跟着,绝大多数都不回来。
大小姐说她是出嫁女,承恩侯府才是她的家,她扔下承恩侯府的事,回娘家躲清闲,不好。
但若敏郡主就常回娘家,常跟世子一起住上半个月,一个月。
承恩侯夫人也常跑去定国公府陪郡主。
在紫怡看来,郡主是最不守规矩的好命女子。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大人每次回薛国公府都会让她陪着。
大人眼中有她。
“她有说什么吗?”
程知意突得开口,他坐在马车内,玉扇轻轻敲打膝盖,神情悠闲。
紫怡斟酌着,
“骂大小姐,羡慕嫉妒恨!还说郡主坏话……”
程知意蹙了蹙眉,显然不高兴了,紫怡心中得意,
“说郡主不喜大小姐,心里一定笑大小姐长得丑。胡说八道,我们郡主才不会。”
紫怡清楚大人最反感旁人说郡主坏话,
“大人,大小姐偏心,她更喜欢楚大姑娘玉碧小姐,大人,您发现没有?”
程知意勾起唇角,瞥了紫怡一眼,“哦?”
紫怡就知道,大人对郡主双胞胎女儿的趣事,一定会感兴趣。
“大小姐生平第一次,一碗水没端平,嘻嘻嘻,她总是抱玉碧小姐,喂玉碧小姐喝牛乳。玉宁小姐与玉碧小姐玩闹,玉碧小姐败下阵来,她会偷偷给玉碧小姐糖吃,哄个好半天。”
程知意饶有兴致,
“那玉宁岂不是不喜这个舅母?玉宁一看就不是善茬子,芳菲要小心了。”
紫怡眉眼带笑,
“玉宁小姐只顾着摆弄战利品,她才不在乎旁的。”
头一次,大人跟她说这么多字话!
总有一天,大人不会再问她,疯女人说了什么。
番外 你是来抢我的吗?
番外 你是来抢我的吗?2.程惠柔
“流放的路,就是上京的路,都是一个路,方向不一样而已。”
玉林峰在前面拉着车,粗糙的绳子磨破他的脖子,肩膀,血从衣服里渗出来结了痂。
晌午的日头最是毒。
他满头大汗,声音沙哑,安抚着平板车上哭泣的小娘子,
“程惠柔,你别哭了,哭得多,饿得快。我当牛,拉车,我都没哭,这是生活!啊!啊!啊!”
这是个上坡路,
他卯足劲,猫着腰,蹬着腿,使出牛劲,可车轮还是原地打转。
他坚持不住泄了力,程惠柔被掀到地上,连带着平板车上的包袱也滚了下来。
水囊塞被震开,水淌了满地,滋润了干涸的砂石地。
程惠柔止住哭,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就要没水喝了,对于赶路的人来说,水比干粮还重要。
往北走,越来越荒凉,不知道下个取水地在哪儿里。
程惠柔愣了半晌,嘴皱得跟荷包似的,憋呀,憋,终是没嚎出来。
哭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裙,默默将地上的包袱捡到车上。
玉林峰原想着这个大小姐又要大嚎一场,或者冲过来对他拳打脚踢,他连求饶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
哎呦喂!
莫不是太伤心,堵着一口气,傻了?
“程惠柔,你想哭就哭,打我一顿也行。你可千万莫憋出病来,做了病,可不好。”
程惠柔斜了眼玉林峰,
小书生长相不错,却稚嫩的好似个孩子,没事双手搓在一处,乖乖站个笔直,就这儿怂样还敢去程府提亲,跟父亲说想娶自己为妻,谁给他的胆子。
“听说你到我家提亲,被我父亲打出门,有这事吗?你看上我什么?”
程惠柔拾起水囊挑了下眉,
“宫宴之前,我可没见过你。”
玉林峰想起那夜温存,红着脸,低着头抿嘴笑,臊得好似个大姑娘。
他挠挠头,
“你撒谎。你总躲在凤翔宫柳树后偷偷看我,我一早就知道了。宫宴那日,我看你不对劲,就跟了过去……你……你亲了我,你得负责任,给我做媳妇!”
他笑得甜美,眼里满是天真。
程惠柔头大,她躲在树后偷看皇上的表弟长什么样!
皇上敢当着太后的面,把亲表弟弄进宫,时常见面,真是胆大包天。
她想抓皇上的小辫子,跟皇上谈条件,放她离宫。
可谁承想,皇上这个王八蛋,居然真他妈的坏透透了!
自己表弟,自己坑。
搞个新政,对抗太后,失败后,锅让表弟背,毫无人性可言。
不过,阴差阳错,她也算是出来了。
“快收拾东西赶路,你这熊样,也配有媳妇?想得美!”
“哼!就是想得美,想娶你,我到京城的第一天,我就想娶了,程惠柔。”
程惠柔顿了下,不由脸颊微红,
“你在哪儿见过我?”
她声音柔和不少,玉林峰的小模样,她也相中,性子软了些,但好欺负。
一路上,人随她打骂,银子随她花,玉林峰绵软的性子,敲中了她的心。
“你喜欢我什么?”
“名气!程惠柔,你与张小姐齐名,并称京都双珠。我配不上张小姐,就想娶你也不错,后来听说你刁蛮任性,我觉得我胜算更大了。你一定吓跑不少人吧。”
程惠柔瞠目结舌,
“你……你……”
玉林峰摇头晃脑的蠢模样,不像气人,更不像撒谎!
“你来我家提亲……”
“你爹不实在,我实话实说,他叫人揍我。我说你温婉贤淑,不是撒谎吗?就是看重你长得漂亮,你要是个丑八怪,你打我一下试试!”
玉林峰套好车,程惠柔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他心里骄傲。
水滴石穿,程惠柔总有打烦的一天,看看,一天过五个时辰,没打他了。
“我开始好你的名,如今好的色,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我也发现了,比你漂亮的姑娘……嗯,没有。上车,我愿意给你当牛。”
他轰着程惠柔上车,拽掉程惠柔胳膊上的包袱,扔在车上,
“美人不能挨累,你快上车。”
他捋胳膊挽袖子,又要使蛮力。
程惠柔真怕他把车弄坏了,连打他的心思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上坡路,蠢货!我在后面退一下,你拉。”
程惠柔重新将包裹绑在身上,“太重,你拉不动的,蠢货。”
她想合力与玉林峰拉车。
玉林峰哭了,
“你一个大小姐,为了我做这些,我心里不好受。”
“别他妈的放屁,快点拉车。”
程惠柔心里有些暖。
自从程家出事,她从天之骄女,京都明珠变成宫里的程才人。
最末等的宫嫔,她以为她戒掉了七情六欲。
没料到,玉林峰给她点燃了。
她忘记悲伤,忘记顾影自怜,只有想揍这个男人的心思。
“咕咕咕。”
玉林峰拿出个哨子吹了三下,远处跑过来五个衙役,
“玉郎君,怎么了?”
程惠柔瞪大眼,这不是押解他们的衙役!
很坏的,不给吃,不给喝,玉林峰带着她跑了出来。
“谢大哥,车坏了,拉不动。”
“小事!玉郎君,我们拉你坐。”
“不了,不了,谢大哥,让我媳妇坐。这平板车不行,你能不能给我整辆马车?我不坐,我走,只让我媳妇坐,太阳太毒,都给她晒坏了。”
玉林峰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从靴子里找出块玉佩。
“我有块玉佩,送你。”
王勉哪儿敢要,刻着洞庭山人的名号,这不是皇上的雅号吗?
他乃御前一等护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玉郎君客气了!安排马车,不符合规矩……”
玉林峰双手高举玉佩,
“但是……”
谢栋梁弯腰陪笑,他哪儿敢比玉佩高,
“荒山野岭,谁监视咱们。但需要过了潼关……”
玉林峰点头捣蒜,
“应该,应该,穷乡僻野哪儿找马车,明白,明白。娘子,上车,我拉着你,到潼关就好了。”
程惠柔猛瞪了他一眼,但占便宜的事,程惠柔都不反对。
“你也坐吧。”
程惠柔拽了他一下。
玉林峰又羞红了脸,
“我坐什么,我们在流放,不能给表哥添麻烦!让人知道不好。”
“这哪儿有人!”
程惠柔反唇相讥。
五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他们不就是人?
玉林峰蹙眉,挤眉弄眼,
“弟兄们的确不是外人!谢大哥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婿呢!但我得守规矩,不能让谢大哥为难。他因为我,从一个天兵天将变成了臭脚夫,我得好好表现,让他再做回天兵天将。”
谢栋梁讪笑,他的职责就是保护玉郎君,安全送到北地。
否则,他也不用再回京了。
他是太后的远亲,但玉郎君是皇上的表弟,弄他,这种小事,太后不会博皇上的面子。
“不为难,程大小姐说得对,玉郎君,你坐,兄弟们推车。”
“不是程大小姐,是我夫人,我夫人。”
玉林峰说得认真而郑重。
谢栋梁几个大汉都被他逗笑了。
大家哭笑不得,没见过这样的!
难怪太后说,玉林峰好似只会读书,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新政,玉林峰能想出来,也是随口瞎说。
最可恨得是张首辅,蛊惑皇上,不学好。
“娘子,快上车。”
玉林峰扶着程惠柔坐车,自己守在程惠柔身边跟着车走。
他捡个大树枝,上面零星带着叶子,说是给程惠柔遮太阳。
程惠柔本想晚上揍他一顿,竟敢捉弄她,真是欠揍。
但想想,暂且放了他,到北地再说。
走了八天,眼看要到潼关。
玉林峰跟程惠柔咬耳朵,
“谢大哥只送到潼关,楚云霄会在潼关接咱们。咱们需要置办齐东西,马车什么的,要让谢大哥给咱们准备好。”
程惠柔明白,
“你怕太寒酸,楚云霄不搭理你?”
玉林峰握住程惠柔的手,
“你乃我的贤内助。楚云霄,我跟他不是很熟,他却总说我跟他特好,这种人最势利了。他要是知道表哥啥都没给咱们准备,他说不准会怠慢咱们。我明天忽悠谢大哥带我去平阳县,把东西置办齐。”
程惠柔欣慰,玉林峰还没傻透。
只是平阳县?这不是走回头路,又往京都走了?
怎么得!
玉林峰平反了?
想扔下她,回去享福?
“我去吗?”
玉林峰眼珠转来转去,“你在客栈等我?”
“好。”
程惠柔一口答应。
玉林峰松了口气。
隔天,玉林峰就和谢栋梁两个人跑了。
程惠柔紧随其后,她有银子。
她不但从宫里带出来不少钱财,还掌管着玉林峰的钱财。
其余四个护卫,以为她要去抓奸,陪她欣然前往。
一路上,她跟玉林峰吵吵闹闹,大家也听明白了,玉郎君爱沾花惹草。
到了平阳县一处农户家,程惠柔撸胳膊挽袖,好他个玉林峰,竟然养个外室。
她抬腿一脚踹开院门,吓得正在院中喝茶的玉林峰钻到了桌子底下。
妇人从屋内出来,程惠柔定然一瞧,
“张碧宁!你,你怎么在这儿?”
张碧宁是张首辅的掌上明珠,而张首辅一手搞垮了程家。
程惠柔恨不得将所有姓张的砍了喂狗!
“张碧宁!你做不成皇后,就跟我抢男人!你还要不要脸!”
“哗啦”一声,玉林峰顶翻茶桌,茶具落在地上碎个四分五裂,水汤浇了他一后背。
他跑到程惠柔身边,激动地手舞足蹈,热泪盈眶,
“程惠柔,你是在抢我吗?”
程惠柔咬住唇,天地良心,她只是想侮辱张碧宁。
玉林峰嘤嘤哭着,
“我生是你的人,生生世世追随你,谁都抢不走。”
他脑袋搭在程惠柔肩膀上,哭得眼睛红的,要不是小模样着实可人,程惠柔非得踹他。
“人家都没抢?像条狗一样跑过来!人家能看上你?你被他爹那个老王八犊子害得还不够惨!没个记性。”
“程惠柔,请你慎言,我父亲从未害过任何人。”
张碧宁的声音婉转动听,即便再生气,依旧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她相貌出众,气质高雅,程惠柔说完脏话,更觉自己挨她一头,面色绯红,
“你爹不会有好下场,更会害了你们全家,他所谓的大公无私,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爹好?你爹不也死了吗?有谁念着你们程家?”
玉林峰对她猛眨眼睛,
“少说风凉话!老师有皇上护着。”
程惠柔略微思量,便明白了,
“我管她!我咒他祖宗十八代!你跟我走!不准靠近他,听到没?”
“我还不是心疼你,你怀了身子,眼看要秋天了,生在路上怎么整,多危险。我想求张小姐收留咱们一段时间。等孩子,三两岁,再去北地,孩子也壮实了。”
玉林峰抚摸着程惠柔的肚子,
“这是姓玉的,仅存的骨血了!爹,姑姑,娘,姑姑,祖宗,姑姑,心疼心疼孩子吧!姑姑,爹,娘,姑姑的祖宗……”
程惠柔笃定皇上在房内,呵,跑来跟张碧宁私会,真是有种。
她倒要看看,太后何时杀过来。
番外 他不该活
番外 他不该活3.张碧宁
(接上章)
玉林峰说完,便拉着程惠柔往院外走,
“隔壁院子空着,咱们跟张小姐做邻居。一个女人不容易,我没事可以帮她。”
程惠柔揶揄,
“帮生孩子吗?”
玉林峰臊得脸发红,
“我是男人,我不会生娃娃。帮挑水,帮打扫院子!你别胡说,你怀了身子,为孩子积点口德。”
他朝程惠柔挤眉弄眼,
“这可是玉家的独苗苗,爹,娘,姑姑,祖宗,都会保佑他!他不能挨冻,不能吃苦。”
他双手合十,大声祈祷,
“嗯嗯嗯,姑姑保佑孩子,我亲姑姑保佑我。”
程惠柔知道玉林峰说给皇上听,她懒得管,她只好奇张碧宁院子内的事。
但玉林峰就是不告诉她。
她也不敢贸然打探。
皇上恨姓程的,巴不得弄死她,她心里清楚。
看谢栋梁毕恭毕敬的劲头,程惠柔猜皇上准是在张碧宁屋里头。
她观察了三天,心里痒痒死了,太好奇了。
“喂,我的小狗,你要不要上床睡?”
夜里,程惠柔挑起帘幔,朝玉林峰勾手指。
打地铺的玉林峰抱紧被子,
“你不嫌我臭?嫌我是登徒子?我不去。”
程惠柔哼了声,
“小狗别后悔!”
玉林峰钻进帘幔,
“也不三请四催,你可真没诚意。你想听什么?你不都看出来了吗?”
程惠柔喜滋滋抱住他咬耳朵,
“是不是张首辅要背水一战?太后下台了,咱们是不是不用去北地了?”
玉林峰红着脸,飞快地亲了程惠柔脸蛋一口,
“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老师不该信庞荣,但他和表哥都不听我的。庞荣不是好人。”
程惠柔嗤之以鼻,
“能做大官的哪儿有好人!幼稚!玉家又指望不上,皇上手里又无兵权,太后还未老掉牙,他不敢跟太后真翻脸,一个孝字当头,他讲不出来理。”
玉林峰一撇嘴,有理。
“咱们明天启程去北地?”
“呃?不是要待个三年五载?”
程惠柔可不想去,平阳县挺好的,离京城不远。
前几天,回了一次京都,吃喝玩乐,好极了。
玉林峰苦着脸,
“表哥再输,我小命难保。你也得死。表哥讨厌姓程的,尤其你,以前,你没少和程王一起,捉弄我表哥。
我可是跟表哥说,没你,我得死,我满地打滚求他,让他把你送给我。反正,我去北地流放,也得有个伴。
表哥勉强同意。可太后不乐意,说你是宫嫔,只能死宫里,我可是又要撞墙,又要上吊的。
我要死,表哥定拉你给我殉葬。
你别以为你能跑得了。你亲我,不是白亲的!”
程惠柔赞同,玉林峰说得有道理,
“话怎么圆?你不担心你哥哥了?你俩不是情比金坚?”
玉林峰翻白眼,
“我又不是太后养大的,我有命在,我才能担心他。”
程惠柔叹口气,还是命重要,
“明天走!就说我吃醋。”
玉林峰壮着胆子,吻上程惠柔额头,
“心疼你,给你当牛做马。”
宫宴那夜,他未趁人之危,事后想,自己太过正人君子。
蠢蛋一个!
程惠柔哼了一声,
“牛马?你是我的小狗!”
她闭着眼,往玉林峰怀里蹭了蹭,
她就没见过玉林峰这么废物的男人。
她想逃出宫去,想了诸多法子,唯有“勾引”玉林峰最妥当。
皇上的心尖小表弟。
于太后而言,玉林峰乃新科状元,他提出新政,意在消减太后势力。
玉林峰在宫宴犯错,正合太后心意。
于皇上而言,玉林峰得罪太后,想要保命,就得流放。
皇上不喜自己,玉林峰想要自己,自己不就是逃出宫了。
“程惠柔,咱们还是得……得……得……有个孩子……要不不不……不是欺君吗?表哥,可总说换……换,个人陪,陪我……咱们,咱们……”
“状元是自己考的吗?皇上跟张首辅是不是给你放水了?”
“呃?才不是!程惠柔!我给你背一遍,你听听!”
玉林峰坐起身,帮程惠柔掖好被子,摇头晃脑,一五一十,大声背了起来。
程惠柔气红了脸,又这样!宫宴那日,就是这样!
她薅过玉林峰的脖领子,亲了一口,
“你这辈子跑不了!少跟本小姐玩欲拒还迎!”
七日后,二人置办好马车,物件,吃食,又要继续“流放”了。
早起赶路,多了个张碧宁。
程惠柔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玉林峰跟她咬耳朵,
“老师告老还乡,张小姐去跟他汇合,我也跟老师辞个行。”
“失败得也太快了。”
程惠柔心里幸灾乐祸。
玉林峰跟她挤眉弄眼,让她少说两句。
她识相地闭上嘴。
张碧宁也挺惨的。
一个火坑跳两次,想再嫁人也是难。
十里坡离京都不远,但距平阳县不是近路,张碧宁害喜的厉害,坐马车就吐,走路,她又没力气。
玉林峰:
“咱们在平阳县,等老师好了。”
张碧宁神情落寞,
“平阳县,是回余杭的必经之路。只是无法先行向父亲请罪,我心里愧疚。”
程惠柔撇嘴歪上天。
平阳县是必经之路,还折腾个屁,等着就好了。
为了请罪,去十里坡,然后还得走回平阳县。
这么有孝心,别跟皇上厮混呀。
肚子都鼓起来了,真是蠢透了。
等了五天,张首辅一家杳无音讯,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过了五天,玉林峰坐不住,
“干等着不是事,我去十里坡看看。”
张碧宁沉默不语,她日渐消瘦,整个人病殃殃的,只有肚子越来越大。
玉林峰跟谢栋梁两人上了马,程惠柔也想去十里坡玩一圈,
“我也会骑马。”
玉林峰下马数落,
“你好大个人,眼睛里能不能存点事。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啊?你要跑?”
程惠柔敲他脑壳,有玉林峰的日子,还是蛮不错的,喝粥都是甜的。
玉林峰跟她嘀咕,
“皇上很久没来了。”
程惠柔眼珠一转,“啊?被太后废了?”
玉林峰气得倒仰,按住人中,他猛喘了两口气小声嘀咕,
“老师去十里坡做什么?一点不顺路。恐怕……哎,你多陪陪张小姐。”
“我不陪,我烦她。”
程惠柔不耐烦。
玉林峰耐着性子,
“她怀得是龙子,有闪失,表哥会怪上咱们。再有,你肚子,你……你装一下,否则就是欺君。”
程惠柔撇嘴,
“咱们就多余回来。”
玉林峰气得跺脚,“还不是你自己追过来,你以为我来凑热闹!”
他上了马绝尘而去。
程惠柔腰间缠了个枕头,张碧宁看见,笑得讽刺。
程惠柔一下子恼了,
“你笑什么?你不比我惨?还敢取笑我?你以后都不能再嫁了!”
张碧宁仰头大笑,裙摆轻扬,她旋身一转,裙裾层层漾开。
粗布麻衣难掩国色。
程惠柔自叹不如,
只见泪珠没入张碧宁的衣领,她仰着头,步伐不稳,眼看肚子要撞在柜子上,
“啊!”
程惠柔恍然清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都什么时候了!还炫技?”
程惠柔抱住张碧宁。
没成想,张碧宁哀嚎一声,双拳猛捶自己的肚子。
程惠柔吓坏了。
“你要干什么?千错万错,也不是他的错,你自己快活够了,怪他?”
许是,程惠柔的话太过难听,张碧宁顿了下,
“你说得对。”
她唇角勾起一抹邪笑,猛地推开程惠柔,头朝桌角撞去。
程惠柔来不及细想,抱住她的后腰,
“你想一尸两命?你想害死我直说。你要是有事,负心汉准一股脑将所有错都推我身上。他打小就不是好笋。”
张碧宁好似失去力气,泣不成声。
程惠柔抱不住她,二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瞧着张碧宁伤心欲绝,程惠柔突生兔死狐悲之感。
张碧宁素有贤名,有京都明珠之称。
她人美,心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幼时,程惠柔调皮,那时程贵妃还在,程惠柔万千宠爱于一身,常捉弄比她大三岁的张碧宁。
无它因,纯嫉妒。
张碧宁每每处理得当,游刃有余不说,还从不与程惠柔计较。
程惠柔心里是敬佩张碧宁的,虽然烦她,因为自己处处比不上。
皇上钟情于她,甚至为了立她为后,违抗太后的旨意。
皇上仁孝,从未对太后说过一个不字。
但因为她,与太后产生了隔阂。
程惠柔猛地惊醒,她盯着张碧宁的肚子,
“几个月了?这么大?双胞胎吗?”
张碧宁斜了她一眼,仰天大笑,
“我答应他生下孩子,只要他救我父亲一命。”
程惠柔想问,他是谁?
院外马蹄声响,程惠柔跑出房门,玉林峰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风尘仆仆。
“有消息?”
玉林峰笑得勉强,“嗯,老师,老师回江南了。他不肯原谅张小姐,我想……”
他走上台阶,
“碧宁姐,你别放心在身上。老师的脾气,你知道,等过几年,他就想通了。”
他隔着竹帘,没进去。
程惠柔看他眼眶通红,知道事情不简单,难道说……
“他呢?见到了吗?”
张碧宁声音发哑。
程惠柔听到她的哽咽声,挑帘迈入门槛。
玉林峰一把抓住她袖子,对她摇摇头,
“兄长大婚,这几日挺忙的。”
玉林峰未再言语,拽走程惠柔拉到一边,
“老师回乡途中遇到贼寇,一家人都遇难了。宫门禁军换了人,联系不上表哥。”
程惠柔咬住嘴唇,心里不好受,她恨姓张的,但从未想过让任何人死。
“全家?他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
“还有一个在启明嫂子的肚子里。”
玉林峰低下头,泪珠滴落在泥土里,压抑着哭声。
“让谢栋梁告诉皇上?”
程惠柔出主意,但她只看见玉林峰一个人回来了。
玉林峰抹了把眼泪,
“只能北上找楚云霄,一,我不知还有谁是表哥的人。二,碧宁姐和孩子……我都要抱住。我不知道谁是好人,不敢告诉他们碧宁姐的事。我也不知道表哥是好,是不好,我想不明白。”
他哭得像个孩子。
程惠柔却想到另一层,新政的影响,远比她想的要严重。
不是舌战群儒,在朝堂上骂两句,写几本奏折,弹劾谁,那么简单。
张首辅门生众多,突然罹难,矛头顿时直向太后。
对皇上说未必是坏事。
程惠柔甚至认为,这个结果对皇上来说,更好些。
新政,缓慢有风险,得罪太后。
而现在,少一个管制皇上的朝中重臣,多了一帮义愤填膺的热血门生。
程惠柔望了眼房门,自己能想到的事,张碧宁怎会想不到。
此后的日子,张碧宁不哭不闹,只是吃的越发少了。
她的容颜再不似从前,明媚娇媚,羸弱中透着苍白,好似风都能吹走她。
“你这样只是苦了孩子。孩子,生出来身体不好,遭罪的还是你。你得有个好身体,才能想以后的事。”
程惠柔边做针线,边跟她说话。
孩子生下来总要穿衣服,他们银子有限。
能省就省,留着银子买烧鸡,她不是一点针线活不会,
“嘶。”
又扎手了,她抿着指腹吸气。
张碧宁笑了笑,“很羡慕你,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笑得落寞,却是好看的。
程惠柔握住她的手,
“没事,没他,咱们照样养孩子。我也有了,两个一起带。”
张碧宁抚摸着程惠柔的小腹面色柔和,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孩子。”
程惠柔眯眼笑,“你的宝贝也是。”
张碧宁顿时落下脸,“他不是。他不该出生,不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