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莫负道心
应不悔脸色难看极了。
当她检查崔幻香的身体之后，却发现，她的心口、丹田都破了一个大洞，就连双腿之上，也有不少被挖出的血肉伤痕。
但因为修士超强的修复能力，这些伤势小了许多，可没用！
这些伤势堆叠的太多，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机。
所有的伤口纵横交错，宛若一道道漆黑的深渊，深不见底。
应不悔怒急，胸中的怒意如潮海翻涌，素来沉静平稳的眼神也染上了些许猩红之色。
“莫夏雪，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人！？”
她雪白的肤色染上红晕，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明明曾是凡人，可为什么她能如此心安理得的食人？
“我是人，那又怎样！？”
莫夏雪冷笑一声，她就爱看仙人因她愤怒而染上的红霞，那张白雪雕琢的面容之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愤怒的口子。
“就因为是人，所以我们备受欺凌。”
“就因为是人，所以我们的命不值钱。”
“就因为是人，所以修士天生比我们高人一等。”
她说完，又问：“可凭什么？”
她带着锐利的尖刺，对准了应不悔，质问：“凭什么凡人就必须人命如草贱！？”
“凭什么凡人就必须沦为修士的傀儡工具！？”
应不悔气得浑身颤抖，她知道莫夏雪曾受到伤害，她的家园，她的亲人，都死在修士手中。
可这并不是她可以食人的理由，尤其是无辜之人！
她既愤怒，又失望：“莫夏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在堕落，在无尽的生命之中，走向更深的深渊。
莫夏雪停顿一秒。
她看见仙人纯白的衣摆如仙鹤舒展，她似月光流落人间，徘徊在这红尘人世，望向她，好像还期望着自己残留一丝人性。
哈。
好笑。
她反问：“你不是仙人吗？你们不是拥有呼风唤雨、移山倒海之能吗？那就治好她啊。”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还是说……你治不了她？”
莫夏雪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稀奇，像你们这样神通广大的仙人，竟也对同伴的死束手无策？”
她笑着笑着，又觉得荒谬：“那你们和我们凡人，有什么区别？”
曾经对仙人的滤镜早就破碎，她看着应不悔的怒意烧红的脸颊，她望着应不悔抬手，掷出手中飞剑，伴着金光席卷而来。
莫夏雪后仰，树木之下的怨鬼徘徊，仿佛还伴着阴风阵阵，她就这样坠入怨鬼之中，被浓浓的黑雾包裹，只留下一道疯狂肆意的大笑。
“仙人！”
“也不过如此。”
“莫夏雪！！！”
应不悔想追出去，可怀中崔幻香的伤势未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逃离，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砰！”
她忍不住砸向树干，强烈的无力感令她绝望，明明自己已是半个仙人，可她依旧救不了崔幻香，就如她救不了死在自己面前的大和尚一样。
“别哭。”
崔幻香笑了笑，残留的意识让她伸出手，摸了摸应不悔的脸。
尚且带着温度的眼泪滚滚落下，她为应不悔抹去眼泪，说：“这就是道。”
“人走在道途之上，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一次宗门试炼，却要了她的性命，这是崔幻香万万没有想到的，但她从来不后悔。
她看着可怜巴巴的应不悔，心头有些发软。
“应不悔，你可是天骄榜第一。”
应不悔抬手抹眼泪，哽咽：“可天骄榜第一救不了你……”
“崔道友，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想救她。
这是她的朋友。
崔幻香有些无奈，未等她交代遗言，应不悔骤然想起什么，第一时间取出替身娃娃。
“四师兄！”
“四师兄！！！”
她疯狂的摇晃着娃娃，急得快要冒出火星，可娃娃始终没有动静，好像那个会与她说话的四师兄已经消失了一样。
应不悔又下意识摸出玉简，对着二师兄、三师兄，甚至是玄幽都传了音过去。
可无人应答。
这一刻，莫大的孤寂包围了她，无力感遍布全身，应不悔终于意识到，这世上，没有谁会守着她，没有谁会一直护着她、帮着她。
寒意自指尖蔓延，无力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崔幻香的气息越来越虚弱，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偏偏此时，远山震荡，大地倾塌，苍茫峰峦于滚滚尘土之间，发出哀嚎。
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天际，仔细一看，原来是山间鸟兽，疯狂逃离。
应不悔抱紧崔幻香，眼睁睁看着前方地裂，宛若黑蛇蜿蜒蔓延，吞噬着周边一草一木。
“小师叔祖，快逃！”
远处，程星河传音，道：“这山脉内藏着一个阵法，是那鼠妖留下。”
“她这是要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尘烟滚滚间，应不悔脚下的树木骤然断裂，连带着地面，也迅速塌陷！
应不悔下意识祭出飞剑，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操控，这飞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嗡——”
大阵浮现，幽蓝光纹层层叠叠的悬浮起来，宛若一条条绵延的血脉，将整个山脉笼罩。
无法御剑、无法御空。
应不悔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背着崔幻香逃向远方。
天地震荡，巨大的轰鸣源源不断涌来，无数潜藏在山间的灵兽发出嘶吼，踩着无数鲜血与泥土，向着应不悔而去。
它们在逃。
她也在逃。
明明是单薄瘦弱的身体，崔幻香却莫名觉得，她的背是如此宽阔，她的每一步，都如此平稳。
“应不悔，放下我吧。”
“我会救你的。”
应不悔说：“我一定会救你。”
“可我不需要你救。”崔幻香说：“应不悔你听到没有，我不需要你救。”
应不悔不想说话。
她停下脚步，远远地看见破碎的村落，无数坍塌倒下的屋瓦，人群惶惶不安，孩童哭泣、老人哀嚎，青年倒下，在那破碎的建筑之中。
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寒意四起。
“怎么会……”
这山脉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凡人？
崔幻香也看到了。
她笑了一声。
“应道友。”
她问：“你可还记得，你玄元宗的宗规是什么？”
应不悔记得。
三百二十六条宗规里，唯有第一条最大，也最是鲜亮——
苍生无言，我辈其怜，众生皆苦，我辈自渡。
入我宗者，悲悯苍生，扶危济困。
入我宗者，一点仁心，莫负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