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无情道
应不悔抿了抿唇，突然忆起，老和尚已经死了。
面前的“老和尚”，不过是炼心塔通过自己曾经的记忆，而隐射出的假和尚。
她顺着老和尚花白的眉毛往下，他眼尾下垂，深深地皱纹宛若枯槁开裂的树纹，又深又又重。
而他的僧袍浅灰，岁月侵染过后的衣角微卷，袖口之上还带着磨损的细毛。
应不悔闭上眼，她突然不急着爬塔了。
于是在“老和尚”的目光之下，应不悔盘膝而坐，将手中的长剑横在双腿之上，月白色的长裙散开，于昏暗的阴影中静静地看他，宛若一尊白玉雕琢的神女。
她隔着几步之遥，不靠近，也不说话。
“老和尚”看她这般，突感慨一声：“小不点。”
“你长大了。”
“一个晃眼的功夫，你竟长得这般大了……”
应不悔“嗯”了一声。
“老和尚”再接再厉，手捧着观音石像，目光温柔：“好孩子，你可还记得这个？”
应不悔看去，却见观音像端庄慈和，眉眼低垂间透着淡淡的的宁静，它六手舒展，拈花柔软，似玉似云，伴着亘古不变的悲悯与仁慈。
“……记得。”
世人只知她想修禅，却没人知晓她为何修禅。
可唯有她知，她修禅的真正原因，是她在无法生存，流落至破庙之时，意外闯入时看到的观音神女。
残阳落日透过破旧不堪的木窗落在神女像上，祂端坐莲台，六臂拈花，素白长裙柔若云海。
可惜厚重的灰尘掩盖了祂的光辉，时间流逝的磨损让祂模糊了面容，就连石像之上，都爬满了浅白色的蛛网。
斑驳的漆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裂痕，破损的神像摇摇欲坠，她走了进去，学着大人的模样，不伦不类的拜了神像一下。
再然后，她住了下来。
破庙内满室寂静，风雨落不到她的身上，人间的恶意不再被感知，她躺在破败的神像之下，在祂庇护的掌心之下，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人间风月，时过变迁。
短短几年，她已不记得那破庙的颜色，也不记得观音像的模样，只记得，那令人恐惧的黑暗夜幕之下，月光自破旧的屋顶漏下打在观音像上，它发着光，点亮了她余生所有的、童年里的阴暗潮湿。
如果说老和尚是影响她选择禅修的变向，那么观音像，才是她决定义无反顾走向这条道的原因。
所以，她记得。
“老和尚。”她说：“可惜，你给我的礼物，我没拿到。”
也许是老和尚看出了她对观音像的喜爱，又或许他是真心疼爱，他会偶尔在她找来的时候，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石头雕琢，然后笑着说：“小不点。”
“我送你个礼物怎么样？”
小不点不语，只是好奇的看着。
知道小不点不会回应，老和尚也不在乎门执手：“我给你做一个小小的观音，然后日日带在身边，如何？”
年幼的小不点眼前一亮，用不太熟练的、结巴的语气说：“一、一样？”
会和她破庙里的观音像一样吗？
她满心的期待。
可她没等到小观音像的到来，只等到了火烧长鸣寺，邪修横扫人间百姓，踩着他们的血骨，碾碎他们的头颅。
无人知晓，她内心潜藏的一丝恨意，如微妙的火苗，被厚重的冰川覆盖，唯有遇见邪修之时，那股火苗会冲上云霄，化作漫天大火，将冰川淹没。
她觉得邪修该死。
无论任何时候，她都觉得，他们该死。
“老和尚”又说：“是啊，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正是因为记得，所以你会走上禅修一道。”
它抬眼，静静地看她：“世间因果循环往复，你念祂最深，所以你愿走上禅修一道。”
“可你也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于是你的禅修一道，有了变故。”
“小不点，我说的，是与不是？”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老和尚”说得挺对的。
但应不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老和尚。”她说：“你说的因果循环，我承认。”
“神像影响了我，我将祂视为大道尽头的目标。”
“我愿像观音神女普渡众生，也愿化作云雨驱散大地焦灼，愿渡满世苦痛，渡情渡道，渡海于岸。”
“但……你又怎知，我修此道，独独因祂而起？”
应不悔站了起来，她明白了这一层在考验她的什么。
它们在借着她曾经的记忆，攻伐她的道心，质疑她的道不纯，甚至还说：“难道不是吗？”
“你做不到像观音普渡众生，因为祂是神，而你是人。”
“你做不到渡满室苦痛，渡情渡道，因为你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人。”
“你要做这观音，可却绝情断情，做这无情之人。”
“老和尚”质疑：“你告诉我，你要如何以无情之心，渡万海潮生？”
万海潮涌，如凡尘苦痛，连绵不绝，永不断绝。
“你无情，你渡不了众生。”“老和尚”还在斥责，说：“你无义，因为你救不了好友。”
“你无信，因为你不曾做到你的诺言。”
“你这无情无义无信之人，如何渡这天下苍生？”
应不悔上前，抬剑斩下。
剑光如虹，化作冰息寒芒，霜华四溢。
凌冽的锋芒宛若九天垂落的银河，携带着万钧寒潮，就连空气都被冻结出了层层白雾溢散开来。
她如是道：“我修此道，只是因为我喜欢。”
“世间苦海潮生，观音都难渡，我又如何能渡？”
“神都有无力之时，人亦如此。”
“是，我是无情之人，我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我也不在乎世人评价，我只愿问心无愧。”
“至于这天下苍生……”应不悔看着一点点冻结成冰雕的“老和尚”，平静且无奈的说：“我也只说了，我愿像观音普渡众生，只是因为我愿意。”
“我若不愿，纵使众生苦海翻天覆地，我亦无动于衷。”
“无情之人？”她一字一句，笑着说：“你又怎知，我之无情，亦是多情？”
世人理解的无情道：断情绝爱、冷酷，杀妻证道。
可应不悔理解的无情道：大爱天下，苍生如子，万念归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