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是你抛弃了我
虽然他对这里的风俗习惯不太了解，但从观察的这几天来看，还有此前游商说话时的语境，依旧可以猜出，这偃商城内，恐怕也是个龙潭虎穴。
而且偃商抓捕老人，她却主动去偃商？
他觉得苍奶奶疯了。
可苍奶奶清楚，她并没有疯。
她只是平静的接受自己死亡的命运，然后望向应不悔，再次询问：“不知二位，可否愿意？”
应不悔抿唇：“……好。”
“姐姐？”
花影有些惊讶。
但应不悔懒得解释，只随手将游商的尸体收走，并对村长道：“游商是我杀的，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她说完，径直转身离去，给了苍暨与苍奶奶告别的时间。
苍奶奶望着少女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巍峨而立的雪山，浑身上下透着刺骨的冰冷与杀意。
应不悔垂下眼睑。
“黑煞……”
那邪修，该死。
她会进城，杀了他，然后……救下所有人。
至于苍奶奶口中的妖主与魔主，她也不会放过。
死一般的寂静在天地之间弥漫，黑色的夜幕之下分不清白天与黑日，魔渊内的生活环境恶劣，总是伴着寒冷的风，偶尔还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
应不悔靠在树干之上，身边是蹲在地上数蚂蚁的花影。
“三十……四十……哎，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他等的有些焦躁，只要想到自己即将入城，内心就忍不住害怕。
到底是年少，总是对外界的风雨有着强烈的害怕与不安。
不是所有人天生能熟练的游走在街头，就像野猫一样。
“姐姐，你说那九重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忍不住问：“听着好可怕的样子。”
居然会抓人送给妖主当食物……天！这跟人群之中出了一个叛徒，并把自己的同类当成猪猡送给妖怪有什么区别？
应不悔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哦。”
花影鼓了鼓嘴，余光间瞥见苍奶奶换了一身衣服走来，他微微怔愣，有些目瞪口呆的望着对方。
“那是……”
僧衣？
浅灰色的僧衣披在身上，让苍奶奶面容看上去愈发精神，虽然朴素，但比起之前破破烂烂的感觉，反倒显得有些华丽。
她手绕禅珠，款步而来，眉眼平缓温和，像是应不悔曾经见过的菩提之相。
“阿弥陀佛。”
“二位，久等了。”
应不悔也难得惊讶了一瞬。
“你……”
“是雷宁寺弟子？”
这僧衣，应不悔只在雷宁寺弟子身上看见过。
苍奶奶笑了笑，摇头：“二位想多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有幸得仙人赠与，才得这一身衣衫。”
应不悔可不信。
她行礼的姿势，分明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那就走吧。”
应不悔没再多问。
苍奶奶举步跟随，可身后追逐而来的苍暨猛地扑了过来，拦在三人面前。
“奶奶，不要死！”
苍暨祈求的望着苍奶奶，说：“你说过的，你说过以后等我长大，便带我去九洲，去看人间风月，去看日月山河，你不能言而无信！”
苍奶奶有些无奈：“可苍暨，你也知道，我们走不出这魔渊。”
魔渊是什么地方？
这是充满着怨气与业力之地，所有人生活在这个地方，几乎没人能置之事外。
可苍暨不甘心：“可你也说了，只要找到办法，我们总能出去。”
“暨儿。”苍奶奶平静无比的看他，目光里透着死寂，仿佛没有一丝微光：“可我不想活了。”
苍暨愣住。
他紧紧抿着唇瓣，满心的不甘，猩红的双眼泛着泪光，死死盯着苍奶奶。
“可是，是你教我，好死不如赖活。”
“是你教我真正的人是什么，是你告诉我九洲的山河日月长什么样子，也是你说，要让我变得更好。”
“奶奶，你骗我。”
他内心的不甘疯长，怨恨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他愤怒的望着苍奶奶，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苍奶奶也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甚至在望着对方猩红泛着不甘的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教育于他太过残忍。
她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走过很多很多的地。
于是，她教育儿时的苍暨，告诉他真正的人是什么，是她让他开了智，让他有区别于这个世界麻木的人们，甚至还教过他怎么运用灵力。
可现在，她又抛弃了他，就像那人同样抛弃了自己赴死一样。
时间是个循环。
她的前半生像个笑话，她总是行走在的雷宁寺的石砖之上，踩着他走过的路，然后装着偶遇的冒头，对着那人说：“喂，小和尚，还挑水呢？”
那人的资质不好，是个外门弟子。
而她虽是散修，却天资聪颖，被同样是修士的父母托举，偶尔还能旁听内门弟子的课堂，甚至是得到长老们的指点。
他总会看见她的一瞬，低下头避让，然后再被她戏弄的喊了一声小和尚，仓促而逃。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小和尚会有朝一日，在她坠入魔渊之地的刹那，毫不犹豫的追随而来。
也不知道，那个总是被她戏弄的年轻人，总在第一时间护着她。
年少的爱慕夹杂着自卑的苦涩，小和尚沉默不语，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付出，直到他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他都不曾承认自己的情意。
他死在自己面前，他背弃了自己永生陪伴左右的誓言，抛弃了自己。
而现在，她也抛弃了这个孩子，那个被她从山林之间捡回的孩子。
可她真的不想活了。
她看着苍暨，眼睛也忍不住染上了水光。
苍奶奶别过头，说：“……对不起。”
她不想拖累他，也不想拖累小苍村。
因为小苍村，是唯一一个，在她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主动收留自己的地方。
小苍村很好，因为他们内部团结。
小苍村也很差，因为他们对老者的恶意源自于魔渊古早以来的传统。
苍暨知道自己说不动她，可望着她别过眼，内心还是忍不住的失望。
“你抛弃了我……”
“你抛弃了我……”
他呢喃着说：“奶奶，是你抛弃了我……”
苍奶奶握了握拳。
她率先走在前方：“走吧。”
她要坦然赴死。
而苍暨则在她身后，伴着魔语般的低吟、鬼魅般的嘶哑：“奶奶，我要你记住，是你抛弃了我！！！”
他再也不会顺从她的心意，做那个善良之人！
一切，都是因为她抛弃了他！
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望着苍奶奶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怨气与猩红之色的兽类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