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心软？
月夜风高杀人夜，残月如钩居于天幕一角。
冷光似霜，打在枯寂的古木之上，张牙舞爪的树桠之上，似有红绸缠绕着铃铛垂落，寒风一来便响起清脆的叮咚之声。
苍暨黑衣猎猎，衣角翻飞，比起初见应不悔时尚且带着少年意气的模样更显冷峻残酷，眉峰之上甚至都了一道残破的伤疤，如同一道劈开的竖线，横列在眼尾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尽管过去多年，可那脸上残留的痕迹，依旧宣告着当初的凶险。
“又一个新诞生的妖魔出现。”
一道女声幽幽响起，百无聊赖：“真不知道这九洲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她骂道：“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魔渊丢，真是烦死了。”
苍暨顺着声音尽头看去，却见穿着赤红半衣的女子半倚半靠在枯树之上，身上缠绕的红丝垂落化作古木之上的装饰。
她眉眼迤逦华美，面容精致，虽无妆容，却因着阴森淡漠的全黑眼睛和不点而红的朱唇，显得有些诡谲。
是红月。
同于魔主含香君麾下办事，显然红月比起苍暨而言更得其心，哪怕是交托给他办的事，都要红月过来陪伴。
红月其实并不想过来。
可架不住最近魔渊之内异动，各类妖魔诞生得愈发频繁，甚至开始影响到妖魔本身自己，所以她才决定与苍暨同行。
她顺着苍暨的背影看向前方的古村，古村之中，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覆盖，随着一阵阴风席卷而来，村内发出了腐朽的呻吟，像是孩童在哭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变动一次位置。
而苍暨更是穿过重重破败的屋舍，看见了唯一一座还算干净的三进院，有白衣男子手捧书籍，摇头晃脑的看着有些简朴。
这新生的妖魔，看上去更像是个读书人，面上还挂着厚重的黑眼圈。
“新诞生的妖魔一般很少会有自己的理智与思考能力，它们会遵循本能进行对外扩张和攻击。”
“若是实体类妖魔尚且还好，可若遇上那种喜嫁娘的虚体妖魔就有些麻烦，而这个村子里的妖魔……”
看上去倒是有趣。
这么些日子，她们永渡竟没有听说过半点消息，若非心血来潮跟着苍暨出门，她还真没发现这前往偃商的破村落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妖魔。
红叶观察了一下，随后没了兴趣。
况且那看上去像读书人的妖魔不算俊朗，她便直接下令：“你去处理了他。”
苍暨下意识蹙眉。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随着他踏入妖魔院落，那妖魔原本流畅读书的动作骤然僵硬，他歪头看向苍暨，那双满是渴望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的呆滞和迷茫：“这位公子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莫非……”
他顿了顿，又道：“我高中了？”
白衣妖魔突然浑身都在颤抖，像是战栗，也像是在狂喜，目光灼灼带着狂热直勾勾的盯着他：“我高中了吗？”
“公子？是我高中了吗？”
苍暨不能理解高中是什么东西。
生活在魔渊的人，根本没有读书的概念，他们唯一的概念，就是生存，为了活着而不顾一切的生存，哪怕是认字，那也只是生存。
不像面前的白衣妖魔。
他执着于高中，在外人踏入村落的那一瞬间，便目露狂热的盯着他们，问：“我高中了吗？”
“公子，是我高中了吗？”
苍暨微微侧头，顺势看向白衣妖魔身后的院子，随着神识展开，他看见了一具具埋骨于院子之内的尸骸，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类、妖修的尸体。
而妖魔的尸体死后会化作尘土，从风中来，也从风中去，不在世界留下一丝痕迹。
白衣妖魔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狂热的表情逐渐变得怨毒不已，原本还算干净整洁的外袍骤然染上猩红的血迹，他的额间开始淌出血迹，脑袋更是破了一个大洞。
狰狞的鬼相暴露，白衣妖魔再次质问：“你不说话，是我没高中吗？”
“为什么？凭什么？我明明已经抄对了答案！”
“为什么！？”
他尖啸一声，猛地扑向苍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他不可高中？
凭什么他不能高中？
残留的意识开始变得混乱，苍暨知道这是妖魔陷入了执念的状态。
正常情况下，已经诞生出理智的妖魔是可以短暂的压制自己偏执狂暴的状态，但大部分刚诞生的妖魔，没有意识，纯纯是靠着执念而行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直到某一天，突然开智，然后摆脱了这刻板的行为，彻底拥有自由。
但……
这样的妖魔太少太少。
少到整个魔渊，唯二的两个城池之中，只有不到半数的妖魔拥有意识，而剩余大半，多是妖修，也就是兽类开智化形之后的“人”，同时也被称之为妖怪。
苍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魔。
但他很清楚，自己从诞生起，就从未有过这样癫狂的状态。
除了苍奶奶抛弃自己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苍暨的脸色不太好看，抬手间抓向那妖魔。
书生的动作一顿，突然皮肤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无法控制一样开始战栗，再然后，竟是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咦？”
红月突然惊疑一声，随即自古木之上落下，一步向前，缩地成寸。
“住手。”
她挡下了苍暨的攻击。
苍暨被这反震之力震得后退数步，抬眼看她，似在疑惑。
“这家伙……”红月又将那妖魔抓在自己面前，沉吟片刻：“分明已经诞生了自我意识，只需再养个些许时间，或许便可摆脱这古村，来到我永渡城中。”
若对方实力还不错的话，或许还可以成为她们永渡城中的一名大将。
苍暨抿唇：“你要保他？”
“是。”
他又看了眼那妖魔脚下泥土，满是堆积的累累白骨，一具又一具，令人骇然。
“那他吃了不少人和妖怪。”
“那又如何？”
红月反问：“归根结底，妖魔的诞生是人类造就的恶果。”
“因果相生，循环往复，人心恶念促生成妖魔，妖魔食人清理人间。”
红月回头，双眼透着几分阴森森的冷：“还是说……”
“你身为一介妖魔，竟学会了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