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博弈(四)
司渊一刻不停的投喂着人类雌性。
而人类雌性则古怪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可不就是神经病吗?
又是送仙器,又是带她吃饭,接下来该不会,是要带她出去赏花赏月,赏人间景色,繁华街道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不悔面色沉了沉。
一顿心不在焉的宴席就此结束,应不悔罕见的沉默下来,一路上只听到司渊行走时带起的风声。
伴着些许月色朦胧,他又带着她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池之中,城中修士多如牛毛,而他身为邪修却一脸平静的走在大道上,偶尔回头看着她,不紧不慢等待着她靠近。
应不悔依旧抱着剑,只是此刻的仙剑已经褪去了金色光华、仙气飘飘的外表,显得有些拙劣,像是人间用来赏玩的假剑,就连剑身都钝了不少。
“怎么?”
司渊问她:“看到这些,你不喜欢?”
夜幕之下的城池亮如白昼,街道两旁的灯笼摇摇晃晃,走在路边的行人穿着绛紫色的褂衣,头顶着竹筐匆匆离去,偶尔几个修士衣着华丽的走过,身上也会带上几个看上去狰狞又健康的蛊虫。
除此之外,她还看见了不少穿着浅青色长袍的青云谷弟子,手持法器路过。
应不悔盯着那些弟子,听到司渊的问话,后知后觉的回眸看向他。
“什么?”
“这些,你不喜欢?”
司渊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臭着一张脸。
他已经如此低声下气的哄她,可她还是一点笑容都没有,就像现在。
女子立于街角,白衫轻扬,月华混着烛火微光打在她的发间,周遭的车马喧嚣、人间烟火都被她隔开了一样。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就如孤冷寂静的仙鹤,仿佛随时要展翅高飞。
她为什么不高兴?
他心中迷惑,忍不住伸出手。
应不悔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前辈想问什么?”
她现在有点庆幸,自己吃了解酒丸,不然现在早就睡死过去。
应不悔的酒量不好,祁灵星担心她在外面被人伤害,所以提前备下了不少的解酒丸,如今虽然还有些晕,但胜在理智清晰,能控制住自己。
司渊握了握拳。
他收回手,像是随手掠过,顺势拍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哼,没什么。”
不识好歹的人类。
他都留她性命,送她仙器,可她竟还这般、这般不可理喻!
司渊有些生气。
偏偏此时,有不长眼的人类拦下了他,推销着手中的商品:“这位仙人,不来给自己的道侣买上一朵花吗?”
说话的是个散修,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修为低微,手中捧着一篮的花,目光灼灼的看着司渊:“美人最配花,您的道侣这么好看,不买朵花可惜了。”
司渊抿了抿唇,内心的气又消了一点。
“哼,她才不是我的道侣。”
他刚想将这碍眼的人类推开,却不想对方机敏的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哦!懂了,您这是还没追上?”
“没关系,您可以买我们家的花试试?我家的花取自巫族祖山,名为双情之花,据传闻双情花乃上古一对仙人所化,因二人违背天规被罚至巫族祖山,后想用而死,死后鲜血渗入山壁长出一朵奇花。”
“奇花生两朵,一朵为蓝一朵为红,相拥而立,互相依存。”
“仙人,买一朵吗?”
她又说:“据说这花的花语,名为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司渊:……
他大怒,抬手间一抹魔气氤氲而生,眼见就要落在人类身上,应不悔及时出手扣住了他的手。
“前辈。”
应不悔拦住了他,面色冷峻:“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他想教训这不知死活的人类,可看着应不悔主动靠近,内心的气消了不少。
女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发现危险,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前、前辈……还、还恕晚、晚辈冒犯……求求前辈宽恕!”
“起来。”
应不悔施展灵力将她拉起来:“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你走吧。”
司渊还没出声,就见她代替自己宽恕了人类,他简直气笑了。
“谁说我不会拿你怎样?”
他盯着女孩,狭长的目光微微眯起,透着一丝冰冷锐利的金色暗芒。
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颤颤巍巍地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最终犹豫过后,对着应不悔磕头:“多谢前辈宽恕。”
说完,她拔腿就跑,临走之前还不忘塞给司渊一朵花。
“前、前辈,你加、加油!”
“女孩子是要追的,不是凶巴巴就能追上的。”
司渊双眼几乎冒出火星子了,手中的魔气快隐藏不住,眼见就要被其他修士察觉之际,应不悔突然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脸上。
男人瞳孔微微一缩,垂眸间看见女子抬眸,那双清冷淡漠的眼底倒映着天上的月辉,地上的烛火微光,还有人间烟火,滚滚红尘。
她注视他,平静的说:“前辈想杀她的话,不如也把我杀了。”
只要他敢动手,玄幽就一定会出现将他反制。
应不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利用他不敢动自己,也在利用他内心可能不存在的好感,蛊惑他,诱惑他。
如果这身皮囊能够引得邪修动心,让他心软,她愿意以身入局,让他放了巫厌二人。
至于外界那些修士……
应不悔不是不想求助。
可她实在不愿让他人也卷入其中。
之前为了反抗司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搭上其他人。
“……”
司渊指尖颤了颤。
她脸上的温度顺着指尖悄无声息的染上他的肌肤,软软的触感让他的鳞片微微炸开,可又不像之前那样,愤怒、生气,反倒多了一丝微妙的悸动。
温暖的、柔软的,还带着些许玉质温润的肌理就在他的掌心之下。
女子的脸上毫无瑕疵,宛若初雪覆盖的山川,睫毛颤动间伴着一丝轻羽触感。
她仰头看他,眼底清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粹。
就像他在万世如春、永恒不灭之地看到的那汪清泉,蔚蓝蔚蓝,却又不见边际。
他猛地抽回手,抿唇:“……随你。”
一路上,他的心思不自觉的飘向应不悔,可女子却总是敏锐的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望了过来。
司渊猛地收回视线,可又不自觉的看过去,又收回,再看。
反反复复,就连应不悔都烦了,随便他怎么看,直到他停下脚步,看见了前方热闹的擂台。
人群簇拥,热闹不已,而擂台之上,男子面披白纱,低头垂眼,睫毛微颤似蝶翼轻舞。
他端坐于锦凳之上,怀抱琵琶,修长白玉般的指间轻轻拂过琴弦,拨弄间如缠绵春雨,又似金戈铁马,嘈嘈切切,如诉如泣。
应不悔抬眼看去,却见男子眉心点缀着一抹朱砂,不动之时,竟有几分玄幽之像。
“……师尊?”
她怔愣一秒。
台上男子恰好结束一曲,抱着琵琶对着台下人群鞠躬致谢,人群吵闹之间,她只听见几句感慨。
“不愧是挽青楼的花魁男子,这仪态端庄,果真叫人过目不忘。”
“听闻这江丞儿相貌虽不如修仙界第一美人,但凭借着三份相似,已是绝色。”
“是啊,可惜就是个清倌。”
“就你还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想想人家的修为,再看看你的修为。”
“就是!虽说挽青楼乃舞乐之地,但若修为不够,根本就进不去。”
“就连那江丞儿,实力最少也有筑基境界。”
“嘶……这修为简直不给我们散修留活路,这修为低点,甚至连这挽青楼都进不去?”
不少修士还在抱怨,可应不悔已经被司渊拉着走了。
她回头看向舞台之上的男子,却意外撞见他远远看了过来,目光柔柔,眉心朱砂不点而红。
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惜盖了面纱看不清楚,应不悔回过头,正好瞧见司渊臭着脸盯她,好像发现道侣出.轨而无能狂怒的丈夫。
应不悔:“……”
“前辈为何这样看着我?”
司渊盯着她,冷冷道:“司渊。”
应不悔:?
“什么?”
“本尊姓司名渊。”
他不是前辈,他是司渊。
“……知道了,司渊前辈。”
司渊还是很气,气恼的同时内心翻涌出更多的情绪,有点酸酸的、涨涨的,带着些许不甘,恼怒,甚至还有些忮忌。
“他很好看吗?”
应不悔没懂他说的是谁。
见她一脸迷茫,司渊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发问有点莫名其妙。
他握了握拳,却不想看见手中还紧握着那株被人类女孩送的鲜花。
鲜花有一株,却各分两枝,一枝红色如火,一枝幽蓝如水。
两枝花冠交织,各自攀附而活,谁也离不开谁。
司渊冷静了下来。
他收起双情之花,街也不想逛了,挥袖间卷着应不悔消失在人流之中。
应不悔眨眼间回到了小院,然后被他推入寝殿。
“司渊前辈?”
司渊背对着她,本想离开,可听着她的声音,内心的火却不自觉的升腾而起。
“前辈前辈前辈。”
他出手,掐住了她的脸颊,将她抵在石柱上,看着女子因为他的暴起而睁大眼睛,内心的不甘如潮水涌来。
“我不叫前辈!”
他道:“我叫司渊!听到没有?司渊!”
应不悔沉吟两秒,虽然不懂他为何莫名其妙的暴躁,但还是顺从自然的接话:“是,司渊前辈。”
司渊指尖颤了颤。
气的。
这该死的女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简直疯了,竟然这般的讨好她,甚至带她出去闲逛!
司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眼看着她还抱着那个破剑,随后将那剑给摔了出去。
仙器发出了嗡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
可司渊全然不顾,只是冷笑一声:“从明日起,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哪也不许去!”
说完,他甩袖离开。
应不悔:……
神经病吧?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应不悔揉了揉腮帮,无意间照到镜子,看见脸上残留的指印,微微皱眉。
“……疯子。”
嗯,没错。
邪修都是疯子。
全然不知自己此刻已经被应不悔嫌弃的司渊还在懊恼。
“该死的人类……”
该死的雄性本能!
就因为他的逆鳞在她身上,他就忍不住想要讨好、追求,甚至带着她出去闲逛,带她散步。
可他掳走她的开始,只是为了报复而已。
“应该杀了她的……”
他喃喃道:“我应该……”
杀了她的。
可怎么杀?
如何杀?
先不说应不悔身上残留的玄幽神识,就连他自己,也未必能下得去手。
他抓着头发,猛地将屋内的摆设丢了出去。
“烦死了!”
司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浮气躁,暴躁难安。
偏偏此时,莫夏雪前来敲门,带着一丝蛊惑:“前辈,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你我之间的交易?”
司渊沉默。
莫夏雪大概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语调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愉悦。
“按照约定,您帮我找到我要的仙人,我帮您找到时间之蛊,开启时间通道,助您前往您的来处。”
“您……还记得吗?”
司渊还是沉默。
莫夏雪皱眉,还想说话,却不想大门打开,司渊臭着脸,冷漠的看着她。
“然后呢?”
“你要本尊做什么?”
时间之蛊哪里是这么好开启的?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莫夏雪能做到。
若非他在莫夏雪身上嗅到了应不悔的气息,他恐怕早在她试图和自己谈条件的那一瞬间,早早的将其抹杀。
一个不人不妖,不鬼不魔的东西,竟也妄想与他谈条件?
他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冷冷地说:“你最好有屁快放。”
莫夏雪:……
怨魔忍不住发出讥讽的尖叫:“桀桀桀。”
“听见没有?”
“有屁快放!”
莫夏雪忍了。
她把怨魔的声音当成耳边风,面色平静的说:“请前辈,将仙人交给我。”
不怪她现在才来讨要。
实在是这几天,她在观察。
观察仙人与司渊,观察巫厌与巫麟,观察一切与仙人有关的人和事。
最后,她平静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在座所有男人,不过是仙人的裙下之臣。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