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博弈(五)
应不悔将龙魄剑横放在桌案之上。
剑身流转的寒芒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剑鸣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像是带着几分委屈。
原来的主人将它丢弃在地上,而新的主人似有顾忌,始终没有与它签订契约。
“叩叩。”
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应不悔以为是司渊,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司渊前辈若是想进,又何必如此顾忌?”
这整个宫殿,不都是他的地盘吗?
可屋外却没有司渊的回应,反倒带着一道“嘶嘶”的声音,像是巫厌身边停留的蛇蛊……
等等。
应不悔猛地站起,刚想打开房门,却被一道结界所拦。
大门无法从里面打开,她从始至终,都被囚于殿内。
应不悔只能蹲下身,问屋外来人:“小蛇?”
蛇蛊撞了一下大门,结果被结界反弹回来。
它头晕目眩,发出嘶嘶的声音,有些焦急。
它想告诉她,司渊在用巫麟的衣服布料骗她,实际上,巫厌和巫麟没有半点危险,可它无法说出口,因为它只是单纯的蛇蛊,没有化形的能力,更没有足够的智力表述。
听着对方的声音,应不悔心中微颤。
是巫厌。
她问:“四师兄还好吗?”
蛇蛊:“嘶嘶。”
他好得不得了呢!
应不悔没听懂,但她也不着急,而是压低声音,道:“如果好的话,你敲两下,如果不好,你敲三下。”
蛇蛊敲了两下。
闻言,应不悔松了口气,随后又问起了巫麟。
蛇蛊又敲两下,这也意味着两人并没生命危险,她紧绷的情绪似乎松缓了不少,背靠在殿门前,突然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头晕。
酒气自身上溢散,她低头嗅了嗅,有些无奈的掐诀清理。
等做完这些,蛇蛊的脑袋又撞了大门好几下。
应不悔只能让它别撞:“我没事,只是如今殿外结界无法离开,你若有办法,就先回师兄那边说一下情况。”
“另外,我有办法救你们出去,你让师兄和巫道友等一等。”
蛇蛊犹豫两秒,但还是被她说动,灰溜溜的滚回来地牢。
巫厌听到应不悔说有办法,仰卧起坐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我就说师妹有办法~”
巫厌一脸摆烂。
巫麟忍不住被他气笑了:“所以你就这样等着?”
“不然还能怎么样?硬闯出去吗?”
巫厌反问:“问题是你有这个实力吗?”
“应道友为了你我在这里拼死拼活,想尽办法,你却半点也不作为,有你这样当师兄的吗?”巫麟骂他:“就你还配当我巫族圣子?”
“谁稀罕当你巫族圣子了?”
巫厌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忍不住想反驳:“况且,我相信我师妹关你什么事?”
他哪里没有作为了?
他可是一刻不停的释放蛊虫,可惜没一个能打的。
“要我说,像你你这样斤斤计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暗恋我师妹呢!”
他嗤笑一声:“可惜,我若没记错的话……巫族圣子不得与外族通婚?哦!内族也不行。”
巫厌忍不住发出一声嘲讽的声音:“啧啧,真可怜。”
巫麟:……
他臭着脸,不说话了。
这该死的巫厌。
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与他异父同母,他便忍不住有些恶心。
对面没有说话,巫厌也自觉无趣,索性将体内所有蛊虫都放了出来。
与其他修士不同的是,蛊虫以自身血肉为引,吸万毒之蛊为一体,蛊虫是他,他是蛊虫,只是因为他修炼的功法有些小小的问题,所以身边的蛊虫很难长久留存。
因而普通蛊修有百只蛊虫,那他就只有百蛊的一半。
挺烦的。
巫厌心里麻木的想着,看着地上啪啪啪掉了一地的蛊虫,全都僵硬如尸,一个一个,半点也不靠谱。
唯二两只还能活动的,此刻正颤颤巍巍,跟老人上钟一样,就差拄着拐杖对着他摇手。
“嘶~”
雅蠛蝶~
不要叫我们~
巫厌脸都黑了。
他深吸口气,努力冷静,闭上眼,然后再睁眼。
唯二两只蛊虫再次摇晃着触须,发出嘶鸣之声。
巫厌:……
“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回来!?”
蛊虫们又淅淅索索的被他收了回去,巫厌看着唯二两个还能活动的蛊虫,一个拥有腐蚀毒液的百足虫,一只能够远程联络他人的蛊虫……
额,后面这蛊虫有屁用啊?
它究竟是怎么混进他的蛊虫群的?
巫厌怀疑人生。
但很快,他在尝试连接应不悔的时候,真香了。
因为他真的联系上了!
巫厌依靠着子蛊与母蛊之间的联系,再利用这指甲盖大,看上去半透明的蝴蝶蛊虫加强双方联系,竟然真的联系到了应不悔。
一时间,巫厌心满意足。
……
巫族部落。
夜色深深,万灵祭如期准备,无数火光点燃了整个祭坛,亮如白昼,参天大树之下,巫族弟子们正盘坐在地,守着祭坛,远远望着部落的方向。
“马上就万灵祭了,圣子还没找到吗?”
“哎,没有呢。”
“真烦。”
“要是圣子没找到,那可怎么办?”
他们纠结不已:“听闻今年万灵祭,圣主也要参加。”
“都怪那邪修夺走了圣子……”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话说回来,邪修不会对圣子做什么吧?”
“……那、那不至于吧?”
“这、这谁说的请呢?毕竟邪修都是变态来着。”
“可我怎听听说那邪修是个男子?”
“谁说男子不能做什么?”巫族弟子小声蛐蛐:“况且还是外族男子……啧啧……”
“咳!你们在乱想什么呢?冰清玉洁的圣子怎么可能——”
有人想反驳,可未等他们说完,其他弟子又叹了口气,说:“可惜了那位贵客啊……”
“听说那位贵客来自玄元宗,乃玄幽尊者的弟子,实力当属年轻一代天骄,其实力深不可测,可惜也被那邪修一起掳走。”
“什么?那邪修居然这么大胆?”
弟子们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居然连玄幽尊者的弟子也掳走?”
“可不是吗?”
“而且还听闻,那邪修还囚禁了那位弟子。”
那可真是糟糕。
这一瞬间,几乎所有巫族弟子脑中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个。
“是啊。”
“可真糟糕呢。”
混迹在巫族弟子之中的一人隐晦的笑着,在换班之后,毫不犹豫离开了巫族领地,倒在了一处隐蔽的密林之中。
一道黑色的怨气从那男子身上飞出,怨魔一脸晦气的抖了抖身体,飞回莫夏雪的掌心之上。
“所以你让我传播那位仙人的流言,只是为了把她拉下泥泞之中,让她沦为过街老鼠?”
怨魔忍不住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脑子坏了?”
凡人界在意的流言蜚语对修仙界而言有个屁用?
就算流言传出去了又怎样?
莫夏雪懒得理她。
她当然知道这些流言对应不悔没有半点作用。
但若新的流言中,她与邪修相识、互相勾结呢?
于是在应不悔不知道的情况之下,一条关于玄幽尊者弟子的流言悄然传开。
有人说她与那邪修相识,互为恋人。
也有人说她与那邪修勾结,屠杀了大半城中百姓。
好像转瞬之间,应不悔的消息覆盖了大半南漳。
当符珊珊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是惊喜。
“应道友来了南漳?”
“那我可得好好会会她!”
许久未见,她还有些想念。
可同门弟子却拉住她:“师姐,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听说她和邪修勾结哎!”
“这消息你也敢信?”
符珊珊嫌弃的敲了敲他的脑袋的:“蠢货蠢货!”
“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蠢货师弟!”
男子低头委屈:“我到底哪里蠢了?”
符珊珊懒得理他,她收拾了包袱,将其装进储物袋中,便毫不犹豫踏上了行程。
见此,男子也想跟上,但因为修为不够被嫌弃,反被闻人则换了。
男子看着闻人则,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总之就是一整个看不顺眼。
对此,闻人则熟练的将其忽视。
他重要吗?
不重要。
毕竟他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闻人则与符珊珊组队,很快来到了邪修出没过的城池。
这座前不久死了大批人的城池还披着白色的素缟,不少人家披麻戴孝,面色冷硬,但凡打听一下关于邪修的消息,都会激起他们的愤怒。
渐渐的,两人也不敢招惹这些人家,转而找到了附近的宝宫坊打探消息。
“应不悔?”
宝宫坊的坊主微微挑眉。
这个消息他还真不知道,毕竟宝宫坊本职工作,其实是卖法宝的。
不过……
“我知道一个人,他或许可以给你们关于她的消息。”
闻言, 符珊珊和闻人则问:“谁?”
“挽青楼,江丞儿。”
……
“司渊前辈带我来这做什么?”
应不悔最近有点油米不进。
她看着司渊每天带着自己游山玩水的,实在有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可不管对方想什么,不外乎两点。
一图她人,二图她破绽。
前者她以身入局。
后者她毫无破绽。
笑死。
她现在对男色心如止水,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对此,司渊已经麻木。
“不喜欢?”
“不喜欢就算了。”
他从一开始的愤怒、发怒,然后被她挑衅激起杀意,直到现在心如止水。
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不外乎就是憋屈、压抑,然后炸着鬓毛,毛茸茸的走了。
偶尔鳞片也会跟着一起炸,但又在第二天看见应不悔那张盛世美颜的时候,又可耻的打了个抖,缩了回去。
司渊带着她回到寝殿,重新翻修过的寝殿更多了一些女子洞府才有的摆设,比如梳妆柜、铜镜,还多了一些帷幔点缀,偏殿还挖出了一个温泉,以供她使用。
奈何应不悔一次都没去。
司渊看着应不悔床头摆放的,从始至终都没契约的龙魄剑,忍不住问:“你究竟喜欢什么?”
他从未见过如此难讨好的雌性。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如今的无力,他现在已经是个熟练的卑微小龙。
应不悔看着男人眉眼之间的隐忍,平静地说:“放我师兄和巫道友离开。”
“休想!”
果然又被拒绝了。
应不悔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她被拒绝的第二十多次了。
这些天,她虽以身入局,试图利用对方的好感,可没想到一次都没成功。
她忍不住联系远在地牢的巫厌:“师兄,你说,一个女修,究竟要如何才能让男修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巫厌下意识回答:“结为道侣。”
应不悔:……
巫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等等,你刚问了什么?”
“让男修……心甘情愿?”
“师妹,你别做傻事啊!”
巫厌急了:“那该死的邪修!莫非他逼你做了什么?师妹?师妹!”
应不悔适当的掐断了他的声音。
有一说一,他的声音着实吵闹,更何况她的身边,还有个司渊。
未免司渊察觉到异常,她从来只隔一段时间才会与巫厌联系,今日联系过后,她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和他联系了。
“你换一个。”
司渊那边说话了,他让她换一个条件。
只有巫厌和巫麟在他手中,应不悔才会如此听话。
他绝不可能放了巫厌和巫麟。
“那我们结为道侣。”
应不悔如是说:“结为道侣之后,你可以放了师兄和巫道友吗?”
司渊卡壳一秒。
他木愣愣地注视着面前女子,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甚至平静到有种她在开玩笑的感觉。
“道……侣?”
她、她她就这样……这样急迫吗?
司渊脑中嗡的一下炸了开来,一整个懵了。
而应不悔就这样看着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睁大,一双带着金色碎光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耳根微微染上浅粉之色。
“你……”
他努力压下自己扬起的嘴角,故作冷漠:“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应不悔觉得道侣这事,还是可以灵活处理。
但司渊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他后退两步,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跟过电了一样,鬓毛炸起。
“那你、你还与我结为道侣?”
司渊气势汹汹,外强中干:“就凭你,也配与本尊结为道侣?”
应不悔狠狠拧眉:“所以……司渊前辈不愿?”
司渊深深的盯着她。
他意识到,面前的女人,竟然为了她的师兄和那个巫道友,宁可与他这个“邪修”结为道侣也要将他们救出去。
愤怒吗?
忮忌吗?
怨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