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江承止
等应不悔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阴暗潮湿的地牢,而是幽深而又干燥的洞穴,洞壁粗糙布满纵横交错的抓痕,像是妖魔留下的一道道痕迹。
几缕微光从洞口斜斜地投了进来,带着尘埃与焦岩的气息。
应不悔坐起身,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人影,就连崔幻香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要不是探出神识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十个太阳,她还以为自己又穿越到了哪个时间线上了。
“簌簌。”
洞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不悔看见有人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身上裹着破旧抹布般的衣服,抬手在脸上抹出一道道脏脏的灰痕。
拥有银白色长发、眉间朱砂点缀的男孩捧着翠绿的果子走近,看见她醒了,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水果咕噜滚了一地。
他转头就跑,应不悔甚至出声拦截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缩回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应不悔看不出他身上的气息,只依稀能感受到,他的实力似乎非常弱小。
怪了。
明明这混沌之域内,随便一个凡人都比自己强,可偏偏今日,她却遇到了一个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存在。
难道说……是因为他还小的原因吗?
应不悔走下干草石床,扶着墙壁走到洞外,没有再往前靠近,而是捡起地上的果实,温声道:“是我占了你的家吗?”
她说:“我向你道歉,还有……是你救了我吗?”
男孩偷偷摸摸从草叶缝隙中偷看应不悔。
他的双眼浅浅的,透着琉璃色彩,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应不悔余光扫见,有些恍惚惊叹于对方眼睛的熟悉。
她像是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眼神。
只是不一样的是,那个人的眼里,从来不会出现恐惧之色……
男孩嘴巴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应不悔,在她进入洞穴之后,他才磨磨唧唧的蹲在洞口,一张稚嫩的眼睛里满是对她的警惕。
见他不语,应不悔只当他还在害怕。
仔细一想,他也确实该害怕,毕竟他身上的气息弱小得可怕,哪怕是她,也能轻易伤害。
不过应不悔只是将手中的水果一个个摆放整齐,默默地后退一步。
她让出空间给男孩。
可男孩依旧警惕。
见她不动,他反而跑了。
只是他跑的时候,总是左脚绊了右脚,右脚绊了左脚,连续摔倒两三次,这才顶着应不悔的目光消失不见。
应不悔下意识探出神识跟随,却不想瞧见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地洞,而地洞之中,似乎还孕育着一个……
“卵?”
她惊愕一秒,眼见男孩抱着那颗卵蜷缩起来,应不悔心情复杂。
那颗卵上,她感受到了独属于魔渊妖魔的气息,带着阴冷、诡谲之气。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妖魔之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被男孩近身。
应不悔就这样观察了他好几天。
每天他都会默默地钻出地洞,然后踩着软绵绵的步伐,艰难的给她弄来几颗水果,然后又趁着她不注意,偷偷放在洞口,转头就跑。
他就像怯生生的猫猫,偶尔发现她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炸毛,迅速躲藏起来。
这种情况一致连续了五天,而这五天,应不悔只吃了一颗青果。
可惜她没办法将这些青果塞进储物链中。
应不悔试过几次,这些产于混沌之域的食物,亦或者其他资源,都无法被她带走,这大概就是时间之力对她的遏制。
眼见这几天自己辛辛苦苦摘来的果实,应不悔一个都不动,男孩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怯生生的趴在洞口外,小声蠕动着嘴。
“啊……”
他指了指果实,又指了指她。
男孩似乎不会说话,几番比划之后,应不悔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不是我不想吃,是我吃了会难受。”
应不悔轻声解释:“我的身体无法承受仙气的力量,这种青果内蕴含的仙气之多,需要花一定的时间消化。”
男孩懵懵懂懂,似乎不太理解。
他每天吃这些东西,也没见身体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
男孩摸了摸肚子,他的饥饿如影随形,从来没有真正饱过。
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又噔噔噔的跑出去,给她找来了其他食物,包括但不限于户外野兔,还有一个地上捡来的坚果。
应不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法吃。
她见男孩难得没有躲藏起来,忍不住协出声问道:“你……见过我身边的人吗?”
“她大概这么高,皮肤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很甜,还有两个小酒窝。”
应不悔比划了一下,然后男孩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他是真听不懂。
因为从小生活在野外,从来没接触过人,唯二接触的生灵,就是地洞内的魔卵,那是他的兄弟。
虽然按照噬情妖的本性,吞噬同类也是常有的事,但大部分时候,只要生存资源足够,噬情妖便不会对同类出手。
而现在……
男孩对着应不悔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的望着她身上的肉。
巢穴周围可以食用的情绪不多,而人类又会在发现他之后迅速远离。
久而久之,他渐渐习惯了饿着肚子的感觉。
留下兄弟卵,也是因为它身上会散发淡淡的情绪,虽然很臭一点都不好吃,但他为了活下去,也只能将它留下。
只是这么一来,他不仅吃不饱,而且还越来越虚弱。
只有应不悔不一样。
她身上的气味,是甜滋滋的,是他无法抗拒的情绪。
他喜欢这样的人类。
应不悔见此,主动伸出手,试探性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男孩隐忍着低下头,不让自己的妖相暴露,深怕应不悔被吓跑。
“没见过吗?”
应不悔叹了口气:“没关系。”
她安抚着男孩不安的情绪,如实说:“到时候,我自己去找,倒是你。”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男孩眼前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下去。
人类并不欢迎他。
他能感受到人类身上的恐惧情绪,就像发酵的尸臭,远比兄弟卵给他带来的味道还臭。
男孩只有饿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悄摸啃上一口,然后吃一顿,吐三天。
他磨了磨牙,目光不自觉被她的手腕吸引,很快,他一口咬了上去。
应不悔微微拧眉,不痛,只是纯粹的疑惑。
他的力道,直接在她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咬痕。
她下意识感应了一下咬痕,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嘴里似乎长出了尖牙……
是妖吗?
她另一只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
男孩逐渐从饥饿中清醒过来,感受着口中的鲜血,他猛地一抖,下意识拔腿就跑。
他再不跑,就要被人类打死了。
这样的经历,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但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他回头,并没发现应不悔追上来,反倒是他在躲了两天之后,那些曾经送给应不悔的果子,统统被应不悔送到了地洞口。
“我看你一直没怎么吃。”
应不悔说:“要不,你也吃一点?”
男孩不吭声。
于是两人就这么僵持下去,最后还是应不悔让步,选择独自回到洞穴内打坐。
她最近的力量增长的有些快,道心有些不稳。
应不悔有些发愁。
如今身处万年之前,自己却不知该怎么回去,也不知道她回去之后,花影的伤势好了没有……
话又说回来,巫厌和巫麟也会被卷入时间之河中吗?
应不悔心中疑惑不安,只能默念清心咒一点点修炼,大概三天之后,男孩又跑到了她的面前。
“啊……”
他指了指手中已经恹巴的草药,又指了指应不悔手腕上的伤痕。
男孩灰头土脸,身上脏一块、黑一块,浑身没有半点干净的地方,就连那一头漂亮的银发,也结了块,看着有些邋遢。
应不悔接过了他歉意的药草,遵从他的指导将草药贴在手腕上。
果不其然,手腕上的伤痕很快消失不见,男孩才刚松口气,却不想下一刻,应不悔抓住了他。
“你有多久没清洗自己了?”
男孩愣住。
应不悔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她也不算洁癖,只是瞧着他脏脏的样子,还是出手将他的挣扎镇压了下来:“就算你是妖,也不能不洗澡。”
应不悔试图掐净身诀。
没用。
她又换了其他的法诀,结果统统没用。
应不悔随即反应过来,在这万年之前,身为凡人的自己,是没有资格使用法术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似乎……
和天地规则有关。
不过现在天地规则的事对她而言还是太过遥远。
既然法术不行,那就亲手将他抓去清洗,正好她在山洞附近,看见了一条浅溪。
应不悔将男孩提溜到浅溪面前,做事要扒他衣服,男孩连忙捂住胸口,表示自己可以。
他害怕应不悔看见自己满身的鳞片而害怕。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有些害怕。
应不悔也不强求。
等他洗干净之后,披着那身破旧麻衣走出来的时候,应不悔愣住了。
“你……”
像。
真是太像了。
应不悔恍惚间似乎看见了玄幽的缩小版。
可面前的男孩,显然与玄幽全然不同。
他看上去懵懵懂懂,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危险,为了生存下来,他得隐忍,哪怕食物再难吃,也得打碎牙齿往里吞。
在感受到应不悔身上情绪变化的男孩,眼底掠过一丝金芒。
他快要被面前的食物迷昏了头脑,不受控制的扑到她的怀里,将脸塞到她的掌心之下,不舍的舔着手腕上已经恢复的咬痕位置。
食物。
要省着吃。
尤其是这么美味的食物。
男孩顺势偷偷张嘴,如猫儿一样摩挲着她的皮肤,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应不悔:……
她失笑,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把面前的男孩当成了玄幽。
师尊从来不会做出这样的有辱斯文之事。
他如此清冷端庄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
跟小狗一样的事。
应不悔摸了摸他的脑袋。
“乖。”
应不悔决定将他带上。
小妖生存不易,从他身上的衣服和皮肤上残留的痕迹就可以看出,而他似乎还带着一个尚且在卵中的胞弟。
两人启程的时候,男孩特地将妖魔卵塞给了她。
“啊……”
他决定将妖魔卵送给她。
这个臭臭的弟弟,又不能吃,又不能玩,还不如送给他的人类煲汤喝。
妖魔卵:……
我真谢谢你。
:)
感受到卵中嫌弃、愤怒的情绪,男孩决定视而不见。
应不悔下意识的结果妖魔卵就往储物链中塞。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犯了蠢。
这混沌之域,根本不能使用储物链。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收纳失败的时候,妖魔卵就这么生生的装了进去。
它……装了进去?!
应不悔瞪大了双眼。
“啊!”
男孩也惊讶的眨了眨眼睛,指着她空荡荡的怀中:“啊?”
卵呢?
应不悔沉默两秒,尝试性的将卵取出,果不其然,卵又被取出来了,如此反复两次之后,她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东西,似乎只有遇到特定的存在,才会拥有效果。
她怀疑自己的法术,也需要特殊的存在才能激活。
见识到应不悔变戏法后,男孩围着她打转,一下又一下的发出了“啊”的声音。
他不会说话,只能这样,表达自己激动的情绪。
于是应不悔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男孩歪头:“啊?”
“有了名字,便有了独一无二的标识。”她微微弯腰,黑色的长发垂落,落在男孩面庞。
“你觉得如何?”
男孩眨了眨眼睛,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湿漉漉的看她。
应不悔也不指望他回应,于是自顾自的说:“你生活的地方,有一处溪流,取水之名,江河川流中的江姓。”
“字的话……”
应不悔思索:“承,奉也,受也。止,止妖性、记人性。”
“我为你起名,你受之于此,望你谨记,便叫你承止吧。”
男孩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乖巧的贴着她的身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感受到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