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陈图苍
灰蒙蒙的天空被一层阴云覆盖,天空之上的月光被遮蔽,整个荒凉的森林之中,如同幽深冰冷的深渊。
应不悔带着江承止一路向南,循着江承止发现自己的地牢而去。
可等到了那地牢的时候,她才惊觉间发现,地牢之上的建筑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偶尔见到的几间完整的木屋,也都模糊不清,被风沙覆盖。
这是一座废弃的城池。
应不悔望着城中的高台,高台四周立着几根石柱,每根石柱之上刻印着古老的图腾,希翼还能辨认出当年祭祀残留的痕迹。
“啊……”
江承止扯了扯应不悔的衣服,想让她不要上去。
因为那里很危险。
应不悔也能感受到危险,自从体内的灵力被仙气替换之后,她的感知力更强了,哪怕不开天眼,也能看出前方祭坛之上溢散的魔气。
即使这股魔气消失了很久很久,但依旧有所残留。
她摸了摸江承止的脑袋,弯腰将他抱起,带着人在附近找了个干净的屋子暂且住下。
也不知道崔幻香去了哪里,但她猜,崔幻香大概率会在离开之后,寻找帮手回来找她。
而她所料没错,崔幻香此刻,还真在附近找了个村子,贴了告示,要花钱请人帮忙寻人。
可惜因为那座死城的原因,大部分人不敢接手,除了一人——
“我叫陈图苍。”
身着破旧百纳布衣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容消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夕阳之下,余晖如金纱笼罩着她,陈图苍抬起黝黑的面庞,抬步向前,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找人,但作为报酬,我要一百颗下品仙晶。”
仙晶,类似于修仙界的灵石货币。
不一样的是,仙晶内蕴含的是仙气,而灵石体内蕴含的是灵气。
崔幻香第一反应是:“你坑我呢?”
“一百颗下品仙晶?你把我当成冤大头了是吧?”
陈图苍抱着双臂,冷声道:“我是这么收费,你要愿意雇佣我,我就帮你找,你要不愿,那就算了。”
“提醒你一下,那座死城,除了我之外,没人愿意进去。”
她是因为家里有一位病重的老人,为了给她攒治疗的仙晶,所以才决定出手。
否则就连她也不愿意过去。
“为什么?”崔幻香问:“那里有什么吗?”
她出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啊!
当然,也不排除她比较幸运。
“那座死城,原是一座仙人城池,后来因为城中仙人惹怒了妖魔,妖魔举族屠戮城池,即使放在今天,那座城池之内,也有一些妖魔残留。”
“如果幸运的话,或许不会遇到,但你若是不幸的话……”陈图苍呵呵一声:“那就算你倒霉。”
妖魔向来视人类为蝼蚁。
而蝼蚁对于它们是什么?
是食物。
是资源。
也是迅速变强的工具。
应不悔就是这么不幸,在这干净的木屋之内,遇到了一个。
但她幸运的是,这个妖魔,看不到自己。
“呦?”
背生九尾的妖男舔了舔唇角,看着警惕盯着自己的江承止:“噬情妖?”
“没想到你们族中还有这么弱的家伙?”
江承止死死揪着应不悔的衣摆,下意识躲在她的身后。
可他看不到应不悔,只能看到江承止瑟缩的表情,嘴角越开越大,眼神中带着几分贪婪。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来你们噬情妖也不过如此。”
“既然这样,倒不如让本尊好好尝尝。”他舔了舔唇瓣,道:“毕竟……我还没尝过噬情妖的味道。”
几乎是在他扑来的那一刹那,应不悔便抱着江承止转身逃跑。
妖男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矮矮小小,弱里吧唧的小噬情妖,居然还有人保护?
虽然他看不见江承止身边的人影长什么样,但他能看见被抱在半空中,飞一样逃离的小孩。
“有意思。”
居然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躲藏?
他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依旧只有噬情妖的味道,而另外一人,仿佛就像不存在这个世界一样。
不管对方是谁,他都追了上去,毫不犹豫给她来了一爪——
“铛!”
他的爪子被挡下,原来是应不悔见自己躲不过去,抬脚将前面的一块巨石踢起,旋身将其踹了过去。
妖男被摆了一道,怒不可遏:“你是谁!?”
“该死的!回答我!你是谁!?”
应不悔没吭声,她护着江承止,一路躲藏,可对方总能精准的通过江承止的气味追踪而来。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不止一只妖魔露头,再这样下去,她和江承止都得死。
她额角突突的,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入城了。
奈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既然避不开,那就杀了他。
应不悔思索着,观察周围的地势,最终将江承止藏在一处还算安全的巷子深处。
“啊……”
江承止下意识拉住她。
他想说很危险,别去。
可他不识字,不知道说话,他懵懵懂懂来到世上,谁也不认识,谁也不了解,只知道面前的女人,给了他最美味的食物。
他不希望她死。
可应不悔却摸了摸他的头,将他藏进附近的竹篓内。
“乖,我很快回来。”
她在试图沟通自己的法器。
但她的法器没有反应,反倒是储物链中封存的龙魄剑发出了微微颤抖的嗡鸣之声。
妖魔的气息越来越近,事已至此,应不悔也只能取出龙魄剑,感受着龙魄剑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威势暴涨。
与在修仙界的平平无奇不同,它的身上,仿佛散发着金色的光辉,宛若浩瀚无边的鸿日,驱散了天边的阴云。
强大的龙族气息扑面而来,那妖男身体一僵,眼睁睁看着一道虚幻的黑色长龙拔地而起。
“吼——”
恶龙咆哮,万里震荡,无数妖魔被吓跑,无数妖魔又被吓晕。
应不悔冲向妖男,手中长剑横扫,用最简单的招式,最重的力道,狠狠地砸了上去。
“不……不!”
妖男惊恐的逃离,可还是太晚了。
一个照面,龙魄剑所携带的威势便将他定在原地,而剑气之上裹挟的龙威浩瀚,直接将他淹没。
也是这一瞬,狂风呼啸之间,应不悔看见了妖男藏在长长墨发之下的面容。
“……是你。”
应不悔的双眼瞬间通红,她盯着那张几乎与骨隐一模一样的面容,心中杀意不减:“是你!!!”
骨隐尖叫,用尽全力的抵挡,却还是被龙威所携带的剑气所伤,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可偏偏害他如此的人,他看不见。
为什么他看不见!?
骨隐不甘心,他死死盯着剑气的终点,带着浓浓的怨气,诅咒:“我诅咒杀我之人,我不管你是仙是神亦或者是妖是魔。”
“我诅咒你。”
“诅咒你身为仙人,却永堕红尘,为世间欲望所累。”
“诅咒你身为神明,庇佑苍生,却不为苍生所念。”
“诅咒你身为妖魔,却屠戮同类,为妖魔所厌。”
他恨。
他不甘心。
于是他的怨恨,化作了一道暗红的丝线,在他如头颅被斩下的那一刻,猛地钻进了应不悔的眉心——
她曾诅咒骨隐。
如今,骨隐又诅咒了她。
应不悔踉跄的后退一步,只觉得一阵头晕,身体似乎哪里变得不一样,可又没什么不同。
她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收了龙魄剑,转身赶到江承止身边。
江承止掀开竹篓,恐惧的抱住她的腿。
“啊啊……”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要死了。
这是唯一一个,给他美味食物的人。
江承止双眼泛红,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仰头看她,一双眼睛里透着委屈、惊惶,还有不安。
应不悔看得心软。
“别怕。”
“我不会有事的。”
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从一开始,应不悔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因为她的使命不在这个世界。
“……啊……怕。”
江承止学着她吐着字,含糊不清的说:“……怕。”
应不悔抬手抹去他脸上的眼泪:“嗯,不怕。”
于是江承止也学着她说:“嗯……嗯……不怕。”
应不悔突然觉得,小孩还挺可爱的。
要是有朝一日回到宗门,她也要收个徒弟养一下。
“嗯……不怕。”江承止拉着她的手,主动将脸贴在她的掌心:“不……怕。”
应不悔没忍住,眉眼间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刹那间,寒冬霜雪天气中的红梅绽放,开得正艳,雪乡融化之后的春暖花开,将周遭的寒意化作了春日的温存。
江承止看呆了。
他呆呆地看她,“啊”了一声。
“怎么了?”
应不悔见他看呆了,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突然,她顿住。
她微微皱眉,隐约间摸到了眉心有些发烫,她顺着江承止的眼睛倒影,看见了额间点缀的猩红痕迹,就像一道印记,将清冷淡漠的脸,染上了妖魔般的绝艳妖邪。
“这……”
她捧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珠,确定自己眉心的确长出了一条红痕。
江承止被放开的时候,还有些紧张的揉了揉腮帮。
“……啊……不怕。”
他拍了拍应不悔的胳膊,在意识到追踪她们的妖魔死了之后,当即兴奋不已扯着她的衣服往外走:“不怕不怕!”
应不悔还没细究自己眉心的红痕,却见骨隐的尸体化作巨大的狐妖尸体,江承止直接扑过去,双手成爪,撕开对方的皮毛和血肉,摸索半天,从对方体内摸出了一颗妖丹送给应不悔。
“啊啊……”
他将血淋淋的妖丹送到应不悔面前。
应不悔承认,看着此时此刻执拗的小孩,她心软了。
若非她们隔着一条长长的时间河流,或许她会在看在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将他收为弟子。
即使他是妖。
应不悔擦了擦妖丹,看着再次被血弄脏的小屁孩。
“小脏包。”
她点了点他的鼻头,叹气:“算了,先将就一下。”
应不悔说的将就,是在附近找了一套还算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江承止还是比较避讳,非要自己换衣服,可真自己换完之后,又左脚绊右脚,右脚绊左脚,长长的衣服几乎拖地,让他一步三摇晃,跌跌撞撞,好像刚出生的企鹅。
“啊……”
“叫阿姐。”
江承止眨巴眼睛,懵懵懂懂的张开嘴:“啊……”
“阿姐。”
应不悔重复的教导,一遍又一遍指引着他说话,而江承止也一遍遍的重复,学着她的声音,在纠正过无数次的发音之后,发出了含糊不清的“阿姐”。
“乖。”
应不悔摸了摸他的脸,说:“睡吧,我在这呢。”
江承止巴巴的看她,想让她陪着,见此,应不悔再一次退让。
她看着江承止,有些幻视曾经见到的那个噬情妖的孩子,同样的懵懂,同样的眼神。
如果真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那就是面前的江承止,似乎有些……笨?
应不悔思索,明明噬情妖不出意外的话,都会有自己的传承记忆。
而传承记忆在身,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初生的噬情妖,也会说话。
但面前这个……
“阿巴阿巴。”
江承止扯着她的衣服,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发出了痴呆的声音。
应不悔:……
行吧。
呆就呆点,总比被妖性控制,出去祸乱凡人要好。
应不悔丝滑的接受了江承止是个智障的可能。
夜幕落下,十个太阳悬空而起,应不悔走出木屋的时候,突然发现路边的野草有些恹恹的。
她刚走到阳光之下,便被滚烫的太阳烧得连连后退,直到退到阴影之中,才勉强缓解了那股烧人的炙热痛感。
应不悔忍不住仰头看向天空。
“太阳……”
十个太阳……是不是距离地面更近了?
她心中隐隐有种紧迫之感,当即抱起还困倦的江承止,向着地牢的方向出发。
途中路边骨隐尸体的时候,她发现他的尸体已经化作了森森白骨。
只一夜。
这看上去足有化神级别的妖魔,竟化作了枯白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