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入魔
“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
崔幻香骂骂咧咧:“再这样下去,以后怕是连庄稼都要养不活了。”
凡人本来就过得困难,如今天气越来越热,只怕是更艰难了。
陈图苍没吭声,反正这样的日子她都已经习惯了。
“咦?”崔幻香似乎发现了什么,她向前两步,抬手推开面前阻挡的石墙,一眼看见了躲藏在角落里的小妖。
这种看上去连元婴境界都没有的小妖,却在看见崔幻香的那一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犬牙——
“啪!”
小妖被一巴掌扇飞出去。
它哭卿卿的从地上爬起,夹着自己的尾巴,灰溜溜的跑了。
崔幻香甩了甩手,冷笑一声:“就这也敢上来招惹我?”
“呵,自不量力。”
陈图苍望着这一幕,怔愣一秒:“你……”
“怎么了?”
陈图苍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在凡人的印象里,这种妖魔最是可怕,可为什么……同样是凡人,崔幻香却不怕?
她不仅不怕,甚至还扇了对方一巴掌。
未等她出声,崔幻香便被远处的人影所吸引,对着应不悔挥了挥手:“小孙孙!这里这里!”
“小孙孙!”
应不悔微微拧眉,这是什么称呼?
“小孙孙,你果然在这!”
崔幻香美滋滋的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硬是忽略了她怀中的江承止。
江承止眨巴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张了张嘴:“啊……”
“阿巴阿巴。”
前不久刚学的“姐姐”二字,如今再次被江承止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呆呆傻傻。
崔幻香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怀里还有个小屁孩,顿时吓了一跳。
“这谁?”
“难道小孙孙你给我生了个小小孙孙?”
应不悔嘴角抽了抽,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崔道友,慎言。”
“还有,我不是你的小孙孙。”
“行了,管你是不是,既然找到了,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里。”崔幻香抖了抖身体,抱着双臂说:“这个鬼地方,又阴森又炎热的,怪难受的。”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深以为然。
好不容易赶在午时之前找到了避暑山洞,应不悔才好奇的看向陈图苍。
“崔道友,这位前辈是……”
她隐约感觉面前的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她仔细回顾记忆,确实没见过陈图苍这样的人。
她是谁?
崔幻香介绍:“她是附近村子生活的陈图苍。”
“你叫她陈姐就行。”
应不悔选择性的忽略对方的话语,将江承止放下,对着陈图苍行礼:“晚辈应不悔,见过陈道友。”
陈图苍没有细究她古怪的称呼,从始至终都盯着江承止,看得他下意识躲在应不悔身后,害怕得瑟瑟发抖。
“我见过他。”
陈图苍突然说:“以前我阿婆没病的时候,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包子。”
江承止闭上眼,埋进应不悔的裙摆中,颤颤巍巍地听着对方说:“然后他张开嘴,把我阿婆吓了一跳,自此以后,一病不起。”
闻言,应不悔微微拧眉,与崔幻香一起看向江承止。
“他?”
崔幻香指了指那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稚童的江承止:“把你阿婆吓到?”
这怎么可能?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陈图苍面无表情:“因为他是妖魔。”
她抬眼,盯着应不悔,说:“他是妖魔,他吓到了我的阿婆,让我阿婆一病不起。”
“这位姑娘。”她问:“我可以问一下,你将他留在身边做什么吗?”
这世上,既有妖魔吃人,那也有人食用妖魔。
陈图苍如此逼问,不过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可应不悔给了她一个全然不同的回答:“我留着他,自是教导一心向善,庇佑苍生。”
陈图苍有些懵。
这个答案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料。
就连崔幻香也被惊住了:“他?你让一个妖魔?不是?小孙孙你的脑子是不是……”
崔幻香犹豫两秒,还是戳了戳她的太阳穴:“有病啊?”
谁不知道妖魔天性难改,野性难驯?
她忍不住低头看向江承止,却不想他一头撞了上来,将她生生撞退了好几步,确定崔幻香离开之后,他才满意的继续抱着应不悔的腿,乖乖的依靠上去。
食物是香的,味道是甜的。
他不允许任何臭臭的食物靠近,污染了他的宝贝。
应不悔带着江承止坐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崔道友,陈道友,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崔幻香:?
陈图苍拧眉,听着她讲出了一个名为噬情妖的故事,一个初生的混血孩童,与他的人类母亲,还有他的妖魔父亲。
可后来,父亲死了,混血孩子也死了,只留下了人类母亲独自一人活了下去。
陈图苍不解:“这怎么可能?噬情妖天性贪婪,就算他们今天不对人类动手,来日也肯定会对其动手,你这故事,太假了。”
应不悔一哽,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求助的看向崔幻香。
崔幻香想到她来自后世,其实已经相信了她的话。
“其实吧,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崔幻香清了清嗓子,捅了陈图苍一下:“你想啊,噬情妖为什么天性贪婪?”
“因为它们以情绪丝为食,越是纯粹的感情于它们而言越是美味,而为了食物,它们自然会想尽办法的占有。”
说完,陈图苍自己都愣住了。
“对啊!”
崔幻香一拍手,说:“既然他们的贪婪源自于对食物的喜爱,那为什么不可以让噬情妖学会克制?”
“只要克制,隐忍,保证情绪主人还活着,那他岂不是拥有源源不断的食物?”
崔幻香如是说:“以前的妖魔没人教导,也不知道该怎么克制,但如果这个学会了克制呢?”
陈图苍还是不太接受:“可这样……太危险了。”
“况且,你又不是神明,你为什么要管妖魔呢?”
应不悔反问:“不是神明,就不能管妖魔了吗?”
陈图苍一哽。
她没再吭声。
其实她也不是怨恨江承止,虽然阿婆病倒的主要原因是天气太热导致的,但她实在不太喜欢江承止。
而江承止也敏锐的感知到她的厌恶,对应不悔也越发的亲近。
“阿巴巴。”
他小声的对应不悔说:“姐……啊……”
“是阿姐。”
应不悔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鼻头:“你怎么这么笨呢?”
“阿……姐……姐……”
江承止含糊不清的喊着,一时之间,整个山洞竟只剩下了他奶声奶气的声音。
应不悔又开始教他天空、大地,教他念自己的名字,念崔幻香、陈图苍的名字。
江承止念着念着,又开始阿巴阿巴了。
简而言之,言而简之,脑容量过载了。
崔幻香看着都觉得牙酸,忍不住问陈图苍:“你见过这么蠢的妖魔吗?”
陈图苍:……
“没见过,你见过?”
“没有。”
崔幻香小声蛐蛐:“现在哪个妖魔没有自己的传承记忆?也就他……我怎么感觉……”
“他好像没传承记忆的样子?”
“就算有传承记忆。”陈图苍慢悠悠地说:“那他也是个智障。”
“我就没见过哪家四岁孩子不会说话的,我村子里最小的两岁孩子,都会喊阿娘阿爹了。”
应不悔听着两人的话语,莫名其妙感觉自己的膝盖中了一枪。
她也开始怀疑,面前的江承止真的是个傻子了……
傻子江承止乖乖的眨巴眼睛,满心满眼全是应不悔的眉眼。
他想把她记住。
但他的脑容量似乎不太够用,总是在关键时刻模糊了她的身影,只依稀记得她身上的气息,带着清冷的雪中莲花,高山之上清幽的雪地,是冬日冷霜之中呼啸而来的寒意。
“……阿姐。”
定海峰的霜雪常年不止,无数鹅毛从天落下,风过处,卷起细碎的冰晶。
山间草木被包裹进素白之中,新雪沉甸甸的压在了菩提树上,随着枝丫承受不住,竟开始簌簌落下。
玄幽从冰雪之间睁开了双眼,苍白覆满霜雪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往事了。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不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他什么也不记得,只依稀记得那股淡淡的雪乡气息,正如定海峰此刻的风雪,带来了沁人心脾的温度。
“……阿姐。”
他无意识的呢喃着二字,惊觉间意识到一丝不对。
自己幼年时资质愚钝,学什么东西都比人慢十倍,就连记忆力也不如寻常人类那般。
但那时的感受仍能记得,先是饥饿,再是温饱,最后是隐忍。
而如今忆起往事,他的第一反应竟是——
阿姐带给他的感受,竟与应不悔带给他的感受,有些相似。
“悔儿?”
“阿姐?”
这……怎么可能?
玄幽有些心慌,他下意识默算应不悔的方位,却发现她的方位始终位于南漳——
她还在巫族部落的领地。
意识到这里,他又默默地将雪埋在身上,任由冰冷沁润全身,压制那妖血沸腾之时而燃烧的贪欲。
“她会没事的……”
有司越泽他们四人在。
她会没事的……吧?
玄幽突然有点不太确定了,于是又从雪里仰卧起坐两回,最终抖落一身霜雪,刚准备动身前往巫族部落。
可下一秒,药峰弟子何霄,带着一身的伤势和血迹,踏上了定海峰。
“老祖!”
“玄幽老祖!”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这皑皑白雪之上,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渗血,将身下积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老祖……”
他大口大口吐着鲜血,脸色发白,周身缠绕的魔气如同毒蛇缠绕游走,所过之处,森森白骨被腐蚀出来。
何霄声音嘶哑,颤抖道:“花影……”
“花影……他入魔了!”
玄幽脚步一顿。
“谁入魔了?”
“花、花影……”何霄艰难的说着,染血的指间在他纯白的衣摆之下留下刺目的红色指痕。
玄幽只来得及将他体内的魔气压制,勉强将他送到灵兽堂的兽医修士手中,随后才匆匆赶到药峰。
灵兽堂兽医看着奄奄一息的何霄,与长老丁瑶岑面面相觑。
“你治啊。”丁瑶岑说:“看我做什么?”
兽医修:“可我只治过灵兽。”
“那你把他当成灵兽治啊。”
兽医修:“长老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一个治兽的,你让我治人?”
“那不然还能找谁?”
丁瑶岑惆怅:“如今药峰出事,几乎宗门大半医修都折在那里,你要不行,难道要再等个几日,找隔壁宗门借吗?”
人家命都要没了!
就算从隔壁宗门借到了人,何霄的尸体估计早就凉凉了。
兽医修:“……行吧,我尽力。”
为今之计,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凑了。
等玄幽来到药峰的时候,其他峰的长老已经将药峰封锁,就连掌门辛千秋也来了,此刻正蹲在地上,看着地上溢散出的魔气,眉头紧锁。
“合欢宗长老通知了吗?”
他问身后的蔚和安。
蔚和安行礼:“已经通知了,如今应该已在路上了。”
“哎。”
辛千秋头都要炸了。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好地一个人,突然就在他们玄元宗入魔了?
他又去问现场还存活的弟子,根本来不及跟玄幽行礼,玄幽就这么慢吞吞的跟在他的身后,望着他雷厉风行的处理着一切事务,甚至将所有的呈堂供词都整理出来。
正好此时,合欢宗长老来了。
不仅她来了,同时还带来了花影的师姐,晏姮娥。
“晚辈见过辛前辈,见过玄幽前辈。”
晏姮娥行了个礼,第一时间询问:“不知我那师弟,发生了什么?”
辛千秋将所有的供词都摆在她们的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
长老和晏姮娥仔细查看。
等看完之后,两人默了。
真要论起对错,她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评定。
简单来说就是应不悔久久未归,花影心浮气躁,易怒易爆,连带着对何霄及药峰弟子的态度急转直下,后来药峰弟子受不了他的脾气,干脆选择性忽视了他。
正所谓冷暴力最让人抑郁。
花影一下想不开,与其中几个小弟子发生了矛盾,最后被一句“你就是个废物”点燃,彻底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