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母神的眼睛
是非对错,合欢宗长老已无力深究。
她现在只想将花影找回来。
不管是判决也好,还是将他杀了,总归要把他带回宗门,哪怕是一具尸体,她们也得带回去。
“为何不带去南漳?”
玄幽突然出声,清冷的声线淡淡,带着纯粹的疑惑与不解。
此言一出,众人有些不解。
为何要带去南漳?
辛千秋很快反应过来:“小师叔在南漳取补天蛊。”
“若将花影带去南漳,或可直接修补丹田,到那时,说不定还能恢复过来呢?”
晏姮娥等人苦笑一声:“可……他都已经入魔了,如何能恢复过来?”
玄幽虽然很不想走出自己的巢穴,但想到应不悔,还是主动将事情揽了过来:“可以恢复。”
他如是说:“万年之前,仙魔可借一物扭转乾坤,此物生于沧溟谷,由龙族世代看守,若能将此物找回,自可将其体内怨气转为灵气。”
同理,魔气也能转为仙气。
但那东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因为修仙界的人都知道,沧溟谷恐怕早已消失在九洲之中,就连真龙的踪迹,也不见踪迹。
“尊者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合欢宗长老如是说:“但沧溟谷早已消失多年,龙族亦不见踪迹,要想找到此物,不亚于飞升之道,难上加难。”
玄幽微微拧眉:“为何不试?”
他不解。
而万年前的他也不解。
“为何要试?”
他在学会说话的第一时间,发出了疑问:“不可以不试吗?”
应不悔将衣服放在他的面前,说:“不行。”
“人有羞耻之心,妖有皮毛围挡,你当学着,慢慢习惯。”
江承止看着应不悔手中的衣服,表情像是吃了一碗重中药还要发苦,他从一个小小的妖孩,逐渐学着适应人类的生活,跟在应不悔的身边,开始穿上了白色的粗布麻衣。
可天外十个太阳太热,妖总是放浪形骸,他几次想脱了衣服在她冰雪一样的气息中打滚,最终还是披上了外衣。
“隔壁村子似乎来了不少人呢。”
崔幻香一边吃着饭,一边对应不悔说:“听说是因为天气太过干旱,导致庄稼全都枯死了,现在那些人没有饭吃,只能出来讨饭。”
“哎,你说我们要不要分一点食物给他们?”
崔幻香很是苦恼。
她自己挣钱也很辛苦的,既要出去外面打猎,又要照顾家里的两个小孩——大小孩应不悔,还有小小孩江承止。
应不悔也微微皱眉。
“要不我也出去帮你打猎吧。”
她说:“我感觉身体最近变强了。”
崔幻香:……
“别,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比较好。”
“就你那张脸,可别出去给我惹出祸端了。”
如果再像上回,遇到个天宫的仙人,把她强行带走怎么办?
也幸亏当时仙人的祖宗将她们放了,否则……
崔幻香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打了个冷颤。
话虽如此,但应不悔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明明说好要游离此界,却因为江承止绊住了手脚,只能带着他在附近的城镇定居,而之所以选择城镇,是因为她想给江承止找一个学堂。
人是要学习的。
就连妖也不例外。
应不悔只希望,等自己走了之后,江承止也能独自一人生活下去。
江承止乖乖的窝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冰雪气息,在炎炎烈日之下,带来了异样的舒适。
他的口水流了出来,忍不住蹭着她的衣摆,将衣袖抓进嘴里止痒。
“又乱咬。”
未等应不悔阻拦,从屋外走进来陈图苍见了,狠狠拧眉。
她低声道:“应姑娘,你该好好盯着他的。”
“再这样咬下去,怕不是以后就要吃人了。”
应不悔知道陈图苍不是很喜欢江承止,也不反驳,只是将自己的袖口从他嘴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乖,我们不咬。”
江承止含糊不清的说:“可是阿姐,我牙痒。”
应不悔掰开他的嘴检查了一下。
“你长牙了。”
她有些意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犬牙,像米粒一样,在粉色的牙床之上若隐若现。
“时间过的可真快。”
不知不觉,她竟在这混沌之域,生活了整整五年。
五年之间,江承止的身体始终定格在一个范围之内,虽然已经学会了说话,但他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灰白的颜色,像是无法揭开的薄膜,看任何人任何事,都异常模糊。
因为这个,他总是融不进人类之中。
可应不悔也曾伪装成妖魔混进其中,带着他试图找到原因。
结果妖魔说他就是个未完全发育的废物,应该沦为其他妖魔的养料。
按照妖魔的话来讲,江承止在诞生之初就没有完全发育,虽然有个人皮肉身,但其本质,还是呱呱落地的新生儿,连乳牙都没,也不知要长多久。
他的智商似乎也比寻常人更低一点。
应不悔教了他整整三年,才让他学会了语言。
五年之后,他的话才堪堪流畅。
“嚯,这么久才开始长牙?”
崔幻香也围观了一下:“你这小子……比别人笨也就算了,怎么成长速度也比别人慢?”
江承止默默将自己的脑袋塞进应不悔的怀里。
“你坏,走开。”
他讨厌别人说他笨。
陈图苍搬来凳子,自顾自的坐在应不悔面前,手中还拿着一张纸。
崔幻香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你的画像。”
陈图苍说:“我今天出去给我阿婆买药的时候看见的,上面画的是你吧?”
应不悔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她,如果说真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那就是画像之上的自己没有红色的血线。
她无意识的摸了摸眉心的血线。
这条血线就像诅咒,深深地刻在了眉心,每当天边月圆之夜,她的身体便会被汹涌的欲望淹没,难耐的挣扎似乎变得异常潮湿。
她努力的让自己隐忍压抑,甚至不惜运转心法,却只能在下一次的月圆之夜中变得愈发的痛苦。
就连崔幻香都说:“实在不行,你去找个男人吧。”
“反正外面三条腿的男人多了去了,一个不行的话就换两个,两个不行就换三个。”
“不行。”
应不悔当即差点背过去,有点幻视被司渊折腾的日夜。
她打了个冷颤,选择从心。
“男人也不要,那我给你做点玩具?”崔幻香看着她涨红的脸,觉得稀奇:“你害羞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应不悔尴尬无比:“崔道友,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崔幻香被赶出去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小孙孙你害什么羞嘛!都是女人,你慌什么?”
“只是欲望而已,想要就要,不想就不想,这是你的意愿,没什么好丢人的。”
“真正丢人的,是那些打着自愿旗号,实则强迫她人意愿的人。”
“崔道友!”
应不悔还记得自己当时想让她闭嘴。
可崔幻香却一直在屋外说:“我就说!我就说!”
“接受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美好自然的吗?”
“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跟渴了要喝水一样,有什么好羞耻的?”
应不悔:……
她异常无奈:“这是诅咒。”
妖魔的诅咒似乎掺杂了它的情毒,让她难以控制自身,所以每次月圆之夜,她都会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将自己锁住。
道心似乎在这样的蹉跎之下变得异常脆弱。
她一时间有些迷茫,自己修的无情道,是不是错了?
回到现在,应不悔不解的望着陈图苍:“这画像……是从哪儿拿的?”
“一个看上去比较年轻的女人手中拿的。”
陈图苍如是说:“她告诉我说,是龙族在找你。”
应不悔面色微变。
她好像知道是谁了。
“你认识龙族?”陈图苍微微皱眉,说:“近日龙族暴乱,不少被仙人契约的龙族都被强制带走,他们的少族长似乎在联系妖魔,打算入侵天宫,将天宫内所有的龙族的解放。”
天宫之内的龙族,有些自愿契约,有些并非自愿。
所以这么一折腾,天宫内部乱了起来,仙神开始频繁出去人间。
应不悔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藏在了陈图苍的村庄之中。
“我不认识。”
应不悔别过脸,选择撒谎。
见此,陈图苍也没追问,而是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原因,天宫内的金乌开始频繁巡查人间,所以天上十日,人间大火干旱。”
应不悔忍不住微微诧异:“金乌?太阳?”
她下意识看向崔幻香。
崔幻香挠了挠头,问:“我没跟你说吗?”
应不悔给了她一个眼神体会。
“……好吧,好像是我没跟你说。”
崔幻香不好意思,道:“天宫之上的仙神各自执掌一种职责,比如金乌神鸟,执掌烈阳,白日东升,夜幕西落。”
“还有风雨雷电、山河湖泊,这些都是由神执掌。”
“而仙人就是神明与人诞下的后裔。”
“我也是神裔之一,只不过我继承更多的是人。”
应不悔:……
陈图苍:……
陈图苍目瞪口呆:“你是神裔?”
“你居然是神裔?”
崔幻香点头:“对啊,我是神裔,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能这么自在的在妖魔之中穿梭?”
她甚至还能打猎,将妖魔当成猎物击杀。
因为她有神的血脉。
“那你的母父……”
陈图苍忍不住好奇了一下。
“哦,我父亲死了。”崔幻香摊手,道:“一个不重要的男人而已,真正重要的是我的母神,她是当今战神。”
“母神生了我之后便将我放到人间,说让人间风雨让我成长,等到来日,或有朝一日也能成神。”
此言一出,陈图苍更加震惊了。
“不是,你——”
看上去咋咋唬唬的,怎么一个眨眼,突然变成了神裔?
应不悔突然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
“那你原来的名字呢?”
她神色锐利,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
崔幻香感觉自己都被扒了一样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内心那一点点的不安也被她拉出。
应不悔问:“如果你也能成神,为何你不用自己的名字?”
反而套用崔幻香的名字?
还有,应不悔分明记得,崔幻香自己生活的地方,没有人烟。
究竟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将一个孩子,放在一个荒芜无人的村落之中。
崔幻香抿了抿唇。
她低下头,讪讪道:“讨厌的小孙孙,你就不能给祖宗我留点面子吗……”
应不悔不吭声,就这样盯着。
没有办法,崔幻香只好回答:“好吧,其实不是我母神寄予厚望地将我放到了人间,是我的父亲。”
她如是说:“他从母神身边把我偷走,说我是他一个人孕育的孩子。”
曾经的她有多么相信对方,后来就有多恨。
“他将我留在那个村子,让我成为村里的神女,禁锢我的双脚,不让我自由行走。”
“他意图摧毁我的思想,让我沦为他制度下的傀儡。”
“直到他让我接受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我觉醒了神力,将他们统统杀了。”
多么荒谬啊。
一个男人,如何才能孕育孩子?他们又不是海马!
可偏偏他就那样编织出了一个男人孕育孩子的世界,他让她学会臣服、学会屈膝跪地,学会温顺听话。
可她是战神的女儿,她生来就继承了母神的力量,她生来就该向往广袤的天地,看尽人间,争夺一切生存的资源。
但那个村子将她封锁在小小的天地,所以她一个不小心,掀了他们的桌子,将他们全都杀了。
说到这里,崔幻香又说:“可惜我不敢回去看母神,因为我怕母神失望。”
她在杀了那些人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母神已经在战场上,为了保护人间,与妖魔厮杀,已经不知斗了多久。
身为女儿,她甚至不敢直视母神的眼睛,因为母亲深邃的眼睛,是女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同样母亲的称赞也是女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希望母神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但她也知道,母神是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因为她是母神亲生的。
男人的血脉可以混淆,但母神不会。
所以在知道母神的人在凡人中寻找她的时候,她又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村子,一躲就是两百多年。
直到她捡到应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