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箭
男人的血脉可以混淆，但母神不会。
所以在知道母神的人在凡人中寻找她的时候，她又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村子，一躲就是两百多年。
直到她捡到应不悔。
谁能想到呢？
长着这么一张清冷绝尘，宛若仙神的一张脸的应不悔，居然会来自后世。
崔幻香叹了口气，说：“最后，我之所以用你说的这个名字，那是因为我不想跟我那个父亲姓。”
听听他给自己的起的名字叫什么？
娇娇。
谁家好人给自己女儿起这种名字？
难道不是把女儿当成了一个随时都可以丢弃的宠物吗？
崔幻香不喜欢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在听到应不悔说的崔幻香之后，原地改名。
应不悔：“……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有些震惊，没想到崔幻香竟然是神裔？
她望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认识的那个崔幻香，她早早的逝去，也不知道与十万年前的崔幻香之间有什么关系。
然而就在她感慨之际，陈图苍却道：“人间金乌巡逻，十日当空，大地几乎化作焦土，生灵涂炭，我们村子已经快没粮食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
“你既然有战神血脉，为何不回去，游说你母亲拦住那金乌太阳？”
崔幻香：……
她瞬间变脸：“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
她是不想回去吗？她是根本不敢回去好吗？
母亲是战神，自己却是一个没什么能力的普通凡人，要啥啥没有，就这点本事，最多养活自己，她哪有这个资格去见神？
可陈图苍不太赞同：“你若不去，那谁能去？”
“我们所有人中，只有你与神明关系紧密。”
虽然陈图苍说的没错，但应不悔还是帮着崔幻香说话：“陈道友，此事关系甚大，非一天两天便能做到，不如先从长计议？”
陈图苍冷哼一声：“从长计议？再从长计议，这天地恐怕都被烤化了吧？”
“你们怕是不知道，外面全是流民吧？”
天气太热，旱灾遍野，野火丛生，烧得大地沦为一片焦土，没有人能置身度外。
一个又一个的流民出现，可崔幻香却视而不见，只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而不肯上天宫求助。
陈图苍生气的走了。
应不悔则安抚着江承止，趁着夜幕，天气不热的时候，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村子。
崔幻香察觉到她的动作，也跟了上来：“你在看什么？”
“看人。”
她远远望着村外昏暗的人影，夜风吹来，带着焦土和灰烬的气味，应不悔看见干裂的土地，看见骨瘦如柴的孩子，看见了一脸麻木的老人，还有因为阳光太烈而晒出水泡的女人，此刻抱着孩子，正在野外寻找食物。
有人踏进了村子，敲着门试图求助。
而屋内的人害怕危险而选择漠视。
这样的环境，竟让应不悔有些幻视在魔渊的场景。
不一样的是，魔渊的恶，是纯粹的环境造就。
而这里的恶，是在仙神尽力压制妖魔的情况之下，依旧造成的苦果。
哪怕仙神什么也没做，可金乌所带来的热量，依旧让人间沦为一片焦土炼狱。
“人有什么好看的？”崔幻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问：“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和晚死，有什么区别？”
应不悔垂眸，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储物链，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了玄幽身边的清冷气息，像是雪地之中顽强不息生长的松柏，哪怕枯得根须萎缩，树叶枯黄，它依旧顽强不息的活着。
她想起了莫夏雪。
莫夏雪说仙人演武，摧毁了山脉，误伤凡人，因此被凡人视为天灾人祸。
而现在，真正的天灾，果真由仙神带来，应不悔却不知该如何阻止。
“那是因为她们没有选择。”
她问崔幻香：“如果她们有选择的话，你猜，她们愿意早死还是晚死？”
崔幻香被问住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正常人都会选择后者。
虽然也有人可能愿意早死，但区区少数人，凭什么代替大多数人的选择？
她深深陷入了沉默：“……那你想怎样？”
“你要救她们？”
“……如果可以的话。”
崔幻香觉得奇怪。
“你说你一个后辈，怎么还管起先辈的死活了？”她如是说：“而且……你不是说你修的是无情道吗？”
虽然应不悔不经常讲后世的故事，但她也能从她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一个还算完美的世界。
凡人求仙问道，走向飞升，成就仙人之位。
而仙人庇护凡人，铲除妖邪，庇佑苍生。
为此，后辈的人类还分出了许许多多的道途，其中就有应不悔的无情道。
据说无情道走的封心锁爱之路，由于情丝拔除，不为外物所动，因此修炼速度极快。
虽然在崔幻香看来，她们的修炼跟没修一样。
但！
后辈的故事如此精彩，她身为先辈，又怎能置之不理？
所以没等应不悔回答，崔幻香又说：“应不悔。”
“你只管当好你的仙人，走好你的道途，这万年前的人间，应当由祖宗我来出手。”
她摸了摸应不悔的脑袋，笑：“这干枯的人间，有我呢。”
应不悔愣住：“崔道友……”
崔幻香叹了口气，说：“叫我羿吧。”
她说：“我的母神，名夷。”
崔幻香其实一直都知道，她的母亲在关注她。
她不想见她，所以她就不见，她不想回到天宫，所以夷也不主动现身。
但她会在偶尔自己感觉快活不下去的时候，突然天降甘露，偶尔送来几个猎物，让她满载而归。
崔幻香以前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现在，她看着夜幕之下出来活动的人们，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
果然。
她果然对别人的悲惨一点兴趣都没有。
崔幻香闭上眼，抬眸望向天际，月光在焦土上流淌，天地昏暗，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应不悔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光芒从天而降，裹挟着月华流水，柔和的荡漾开来。
“母神。”
她说：“带我回去吧。”
此言一出，死气沉沉的天空瞬间大亮，大地上的尘埃违反常理的向上升起，崔幻香的脚下，竟生出了一波又一波柔和的气浪，掀起了大片大片的风，驱散了炙热滚烫的温度。
一个身影在光中缓缓凝聚。
没有万丈光芒，也没有恢弘神像，女神面色平静，身上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袍，赤足于浮尘之上，眉间如火神纹，绽放着灼人之色，模糊了她的眉眼。
神不可直视。
这个念头转瞬而逝，应不悔刚想跪拜，却不想女神只是伸手，将她扶起，同时也将远方的流民也一并扶起。
“不必拜我。”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如你们一样。”
女神的手轻轻拂过尘埃，像是温柔的母亲拂过所有人，驱散了她们身上的热燥。
流民们木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女神身影，呢喃着说：“神明……是神明……”
“神明来救我们了？”
“神明救我们了！”
人们惊喜的望着女神的方向，却没注意到，光辉之下的应不悔。
应不悔看着崔幻香，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她眼神在问：这是什么情况。
崔幻香挤了挤眼神：等会给你解释。
两人眼神刚交流完毕，女神已经抓着崔幻香要走。
崔幻香有点慌，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回去，可真要走的时候，她又怂了，急忙拉着应不悔的手。
“等——”
女神拧眉，还等？
好不容易才等到这逆女回心转意要跟自己回去，她怎么可能再等一等？
所以在应不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直接挥一挥衣袖，仙气化作绳索，连崔幻香带应不悔一起，统统卷走。
带走带走，她统统打包带走！
天旋地转之间，应不悔一个眨眼便就被女神丢到了一处神殿之上，再然后，几个仙女踩着七彩祥云落在她的身边，捏了捏她的脸蛋，戳了戳她的胳膊。
“这就是后世之人？”
“好脆啊。”
“我感觉自己一根手指头可以把她捏死。”
“快别说了，你把人家这孩子给吓到了。”
为首的仙女瞪了眼乱说话的仙女，安抚着应不悔，说：“乖啊，我带你操练……啊不，我带你去玩儿~”
“你放心，我们也不是什么魔鬼，只是单纯的看不得你这么脆脆的样子……”
应不悔：“不……前辈，等等，我还有事……”
“前辈！我还有一个弟……”
“人间那个噬情妖是吧？放心好了，我们已经给你留了信，会有人收养他的。”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应不悔被一众仙女热情的拥簇，整个人陷入了花海一样，满屏的馨香柔软，可真正轮到操练的时候，她只感受到一个字——
“痛！”
她红了鼻头，趴在地上看着一群女武神一样的仙女。
“脆！真是太脆了！”
为首的仙女斥责道：“你这样，简直给我们女人丢脸！”
“站起来！继续练！”
应不悔挣扎着站起来，也不吭声，还真老老实实接过长枪，跟着仙女们一起练起来。
天宫日月不记年，她分不清日月轮转，只掰着指头数了一年又一年。
也不知道江承止有没有长大。
她无比惆怅。
天宫的日子太过漫长，崔幻香偶尔会过来给她带点人间的消息，其他时候，她就像一个孤岛，没日没夜的被操练着。
崔幻香……哦不，应该叫她羿。
羿说：“江承止那小子被陈图苍收养了，我之前看过，你放心好了，他活着好好地。”
虽然最近看上去有点饿瘦了。
但这家伙不也顽强的活着，不是吗？
羿后来又说：“最近我娘在跟妖魔打架，还有龙族，那些龙族真的太闹了，根本没时间管金乌 的事，所以我娘把金乌的事交给我，还给我铸了一柄弓。”
她将弓箭拍在应不悔面前，得意道：“看见没？神器！等我拿着这神器，去把天上的金乌射下来，到时候带着金乌的翅膀给你做红烧鸡翅。”
应不悔：……
她欲言又止。
“金乌射下来之后，其他神不会为难你吗？”
她虽然在天宫不问世事，但也知道金乌背后有神。
“不会，我可是以人的名义射下来的。”羿小声嘀咕：“我跟你讲，最近天地变动频繁，仙魔两气混乱，现在已经有不少凡人已经摸到了成仙的瓶颈。”
“人弑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最牛逼的是第一个弑仙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应不悔摇头，表示不知道。
“嘿嘿，那个人咱还认识。”
应不悔顿时被勾起了好奇之心：“谁？”
“陈图苍。”
羿面色古怪，挑眉说：“她杀了一个仙人之子，现在估摸着还在被追杀呢。”
应不悔第一反应是：“那承止呢？”
“他还好吗？”
“他过的挺好的。”羿倒是没有说谎，陈图苍逃亡的之后特地把江承止托付给自己信任的人手中，除了偶尔吃不饱饭之外，最近不是在学字就是在读书。
说到这里，羿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十年！”
她如是说：“他学了十年，居然才学完三字经！”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蠢得挂相的妖魔！”
应不悔：……
她狠狠拧眉：“……真的假的？”
不至于啊？
她捡江承止回去的时候，可没发现他有智商上的缺陷……
等等。
应不悔深深陷入了沉默：仔细一想其实还是有点缺陷的……毕竟正常妖魔已经会说话了，而他还只会阿巴阿巴。
应不悔冷静无比：“没关系的，妖魔寿命较长，他可以慢慢学，实在不行，等他学个千百十年，说不定就好了。”
羿幽幽地盯着她：“这种事情，你骗骗自己就好。”
应不悔：……
她扯了扯嘴角。
就在她有条不紊被仙人们压着学习的时候，神殿之外，风云涌动，凡人们逐渐走到台前。
陈图苍拜入了一位妖魔麾下，将天宫的仙人踩在脚下。
“从今日起，这天宫内的仙人与神祗，未得凡人应允，不得踏入凡间！”
她笑道：“凡间，自有我凡人庇佑。”
凡人们举起武器高呼：“凡人庇佑！”
“自有我凡人庇佑！”
天宫喧嚣，仙人震怒，金乌出走，落入人间。
羿从人间走来，举弓对日。
“我箭，无神可避！”
“金乌，你们的命，当绝于我手中。”
她是羿，是母神的女儿。
是直指云霄的箭，是锐不可当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