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番外:我们两不相欠
沈见秋站在山崖边,脚后跟已经悬空。
“过来。”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往前推。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我说,过来。”傅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您会接住我吗?”
傅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过来。”
沈见秋摇了摇头。
“您不会接住我的。您只会把我拽回去。关起来。打一顿。喂我吃药。等伤好了,再打一顿。然后我再跑。您再抓。再关。再打。没完没了。”
傅绝往前走了一步。
沈见秋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已经踩在虚空中了,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倾着。
傅绝停住了。
“沈见秋。”
“您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
傅绝没回应。
“我最怕您对我好。”
沈见秋停顿了一下。
“您对我好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可能是爱我的。我就觉得,也许我能留下来。也许我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您就会一直对我好。然后您就会翻脸。打完了,又对我好。好完了,又打。我分不清了。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我连自己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了。”
傅绝的手垂下去了。
“我有时候想,您要是从一开始就对我坏,就好了。打就打,关就关。我不要了。我死了算了。可是您偏不。您偏要对我好。您偏要在我最疼的时候抱我。偏要在我哭的时候亲我。您让我觉得我是个人。”
沈见秋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
“然后您再告诉我,我不是。我是狗。我是您养的狗。我没有名字。我没有尊严。我没有资格说不。”
说完他往后仰,从崖边倾出去,身子往下坠。
他的身子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剧烈的疼痛使他几乎昏迷。
而他落进进水里,整个人往下沉。
他没挣扎。
就这样吧。沉到底。
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用再疼了。
他的意识开始散了。
这回是真的了。
这回不是演的了。
他真的要死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
握在他手腕上,把他往上拽。
一个人影在水里,白色的头发,散在水里。
他的头露出了水面。
空气涌进肺里,他咳了一下,水从嘴里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被人拖上了岸。
他躺在草地上,浑身湿透了,眼睛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看见一个人跪在他旁边,浑身也湿透了。
那个人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又按了一下他的脖子,把他翻过去,让他侧躺着,拍他的后背。
他又咳了几下,水从嘴里流出来。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浑身在抖。
“没事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没事了。”
沈见秋想说话,说不出来。
他的意识又开始散了。
“过来接人。位置我发给你。”停了一下,“快点。”
沈见秋闭上眼睛了。
而此时的傅绝在山顶,一瞬不瞬的盯着山崖,对旁边的人吩咐道。
“找人。下山的路,方圆百里,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转身向山下走,下山的路不好走,石头是松的,踩上去会滑。
身后的保镖跟上来,想扶他,他抬手挡了一下。
那个人把手缩回去了。
搜了三天。
连衣服的碎片都没有。
傅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
助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了,又合上了,又翻开了。
“傅爷,下游的村子也问了。没人见过。派出所那边也打了招呼,没有接到任何报案。”
“继续找。”
助理应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转身走了。
沈见秋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手上扎着针,嘴干得发苦。
他偏过头,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披在肩膀上,黑色的皮筋套在手腕上,睡着了。
沈见秋认出来了。
是江欲雪。
沈见秋他想说些什么,但是身子撑不住了,又闭上了眼睛。
而后,裴断走进来,脸色很沉。
他走到床边,先是白了一眼床上的沈见秋,目光又落在椅子上的江欲雪身上,温和了许多。
他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
江欲雪慢慢睁开眼看向裴断,眼前还是模糊的。
“几点了?”
“凌晨四点。”
"你怎么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裴断目光又落在沈见秋身上,火气又上来了,深吸一口。
"出去说。"
他扶着江欲雪出去了。
“你不该救他的。”
“他还只是个孩子。”
裴断声音低了一些。
“他不是孩子。他二十五了。”
“在我眼里,他就是孩子。"
"好,他是孩子,那你呢?你还生着病,你就敢在二月的天下水?为了这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他的声音放轻一点,"我和你说过的,让你休息,他已经没事了,你怎么还是背着我去给他守夜?"
“到现在,他已经昏迷了整整12天。而且你知道那个悬崖有多高吗?别说生还了,掉下去,连全尸都保不住。而他偏偏落入了水中。天都不想亡他。”
“我不信天。尊重个人命运,就是他命再硬,路是自己选的。”
"不,这世上多数人路都是迫不得已的。我做过背调。他很聪明的,会的也很多。这样的人不该就这样……草草结束一生。”
裴断许久都没有回答。
“你的想法,对我来说只是参考。最终决定权在我。人我已经救了。就算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了。”
“同意。”
江欲雪想都没想就说。
“你不同意就不……”他停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同意。我尊重你的想法。并且相信你能处理好。”
裴断伸手搂过他说。
"前提是我要有知情权。"
江欲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叹一口气。
"这几天是有点累,带我去休息吧。"
"好。"
次日,沈见秋悠悠转醒。
江欲雪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处理文件,第一时间注意到他醒了,伸手探了一下沈见秋的额头,不烫。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见秋看着他,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的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音。
江欲雪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
他把吸管送到沈见秋嘴边。
“先喝口水。别急。慢慢喝。”
沈见秋张开嘴,含住吸管。
“你昏迷了十四天。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臂骨折,头部有脑震荡,身上还有很多挫伤和撕裂伤。好在没有伤到内脏。”
沈见秋吐出吸管,终于能说出话了。
“我……我在哪儿。”
“香港。我名下的一家私立医院。"江欲雪顿了顿继续道,"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现在没人会伤害到你了,你是安全的。”
沈见秋迟疑的开口。
“您为什么要救我?”
江欲雪把被子边角掖好了,坐回椅子上。
“我是一个比较相信缘分的人,一次是意外,二次,那就是命运的安排了,救你,就当为自己积德了。”
沈见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他不想哭的,真的不想的,这样动不动就哭,实在是太矫情了。
可江欲雪却说。
"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受苦了。"
江欲雪一边说一边用纸巾轻轻的给他擦眼泪。
“我在香港本地势力很大。可以护住你。当然,也尊重你的想法。去别的地方也可以。”
沈见秋几乎没有迟疑的回答。
“我留在香港。”
江欲雪笑着摇了摇头。
“不。你不想留在香港。你内心还是害怕的。”
他注视着沈见秋的眼睛,而沈见秋躲开了他的眼神,固执的重复。
"我留在香港。"
江欲雪无奈的又笑了一下。
“你留在香港,是因为愧疚。因为要报答我。对吗?”
沈见秋想说不是,嘴张开了,说不出来。
江欲雪伸手,落在他头顶上,摸了摸。
“没关系。我的产业版图遍布东南亚。你去哪里,我都可以保你。而且,我救你,是想让你做自己。而不是让你报答我。”
沈见秋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沈见秋从枕头里抬起头。
“我不知道去哪里。”他的声音哑着,“我没去过别的地方。”
“马来西亚。槟城。”
江欲雪继续道。
“多所JCI认证医院。医疗水平高。低犯罪率。华人社群占比高。城市节奏比较松弛。适合养身体。也适合重新开始。”
“好。”
江欲雪点了点头。
"听您的。"
“好好养伤。等出院了,我送你。”
出院那天,江欲雪来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走吧。送你去机场。”江欲雪把文件袋递给他,“里面是你的护照,签证,银行卡,还有一些现金。够你用一段时间的了。”
沈见秋接过文件袋,把它抱在怀里。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江欲雪笑了一下。
“不记得了。走吧。车等着呢。”
到了机场。
江欲雪送他到安检口,停下来。
“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沈见秋点了点头。
“我能抱您一下吗?”
江欲雪笑了一下,张开手臂。
沈见秋走过去,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
江欲雪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好了。去吧。去迎接你的新生活。”
沈见秋松开他,退后一步,鞠躬,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江欲雪还站在安检口外面,高挑的个子,白色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活脱脱一个下凡人间渡生灵的菩萨。
江欲雪笑了一下,朝他摆了摆手。
沈见秋也笑了一下,转回头,走进登机口。
槟城的房子是江欲雪让人安排的,三层小别墅,大到管家,小到只来过一次的维修师傅全都是华人。
江欲雪给他找了医生,定期来做心理辅导。
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
药也在吃,从一大把变成一小把,从一小把变成几颗。
沈见秋的身体在恢复,肌肉长回来了一点,脸颊长回来了一点。
他的手不抖了,胃不疼了,夜里能睡整觉了。
他知道自由不是他想的那样。
自由不是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开了新的店。
自由不是从笼子里出来,飞到天上。
自由是站在地上,知道自己是人,可以说不。
江欲雪在钱财供给上也从不吝啬,沈见秋时常看着自己账户的余额发呆,想着这些钱够自己挥霍几百年,而后又收到了转账。
他开了一家猫咖,店里大大小小40只猫,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记不住人的名字,但是能记住每一只猫的名字,以及独特的行为爱好。
沈见秋剪了头发,穿得也随意了,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
有时候他会穿一件彩色的衬衫,是那种很亮的蓝色,他在以前不会穿的颜色。
人少的时候他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最近在看《百年孤独》,看了很久,还没看完。
晚上关了店,他就一个人慢悠悠的走回家。
没有人催他,等他,因为他回去晚了打他。
他有时候会想起傅绝。
有时候半夜醒来,心跳很快,一身冷汗。
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摸不到人,才想起来自己是一个人。
他忘不掉,也不想忘。
那些记忆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活过的证据。
他不恨傅绝了,也不恨自己了。
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他,他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早就死了。
手机响了。
是江欲雪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院子里种的柠檬熟了。
江欲雪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这个月长势不错,给你寄一箱。
沈见秋笑了一下,打字回复:别寄了,上次寄的还没吃完。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还是寄吧,我拿来做柠檬蛋糕。
江欲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