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慈悲的母亲,坠入凡尘的相拥
镜流跪在冰冷的海面上。
那一头柔顺的银白长发,此刻在刺骨的寒风中凄厉地狂舞着。
“咔咔咔咔——”
厚重而尖锐的冰层,以镜流跪倒的地方为中心。
犹如一头失控的远古冰兽,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
不过数息之间,方圆百里的海面,竟然化作了一片死寂的万载冰原.
无数锋利的冰刺拔地而起,直指苍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神明的不公。
“将军,神医他……剑首大人她……”
躲在碎石堆后面的椒丘眼眶发红。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走上前去安慰那个绝望的背影。
“别过去!!”
飞霄一把死死地按住了椒丘的肩膀。
这位身经百战的曜青将军,此刻看着镜流的眼神中,竟然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与惊惧。
“你疯了吗?!
“没看到她身上那股气息吗?”
飞霄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漫天飞舞的金色银杏叶和狂暴的冰雪:
“她已经彻底堕入魔阴身了!
“她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认不出任何人!”
“现在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光视线里的一切活物,去给他陪葬!!”
漫天风雪中,镜流缓缓地伸出手。
剑锋之上,不再是清冷的寒光,而是缠绕着漆黑与猩红交织的业障。
十秒。
三十秒。
就在镜流彻底封闭了最后一丝人性。
准备化作一台毫无感情的杀戮兵器的——第六十秒整。
异变,极其突兀地发生了。
在罗浮上空,那片原本因为巡猎的肃杀而变得冰冷死寂的宇宙真空中。
突然。
“啵——!”
传出了一声清脆、滑稽。
就像是有人在极其严肃的葬礼上,用力拔开了一瓶高档红酒木塞般的诡异声响。
紧接着。
“砰砰砰!!”
“嘟嘟嘟——哔——!”
伴随着一阵凭空爆开的、五颜六色的廉价礼花。
以及几声像是地摊上卖的塑料小喇叭发出的“嘟嘟”音效。
那个原本应该在巡猎光矢下灰飞烟灭的男人——南烛。
竟然毫无征兆地,从一团五彩斑斓的虚空纸屑中……直接掉了出来。
没错,就是掉了出来。
那画面极其滑稽。
南烛甚至还保持着之前那个极其霸气的姿势:
左手死死地掐着一个隐形的脖子。
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头紧锁,一副壮烈的等死表情。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灵魂湮灭并没有到来。
反而是有几片彩纸飘到了他的鼻尖上,痒痒的。
“啊嚏!”
南烛打了个喷嚏,手里猛地一空,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白发倒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又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胳膊、大腿……
全身上下,除了脑袋上挂着几片红红绿绿的彩纸,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甚至连刚才被绿炎反噬的经络之痛,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
南烛看着满天飘散的彩带,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咧着大嘴的滑稽笑脸面具,以及那句“要有笑声”。
短暂的愣神后。
南烛的嘴角疯狂上扬,终于忍不住在星空中放肆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阿哈!你真是个天才!!
“我就知道你这乐子神靠谱!”
南烛极其没有节操地对着宇宙深空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他大声宣告自己立场的转变:
“其实……我早就是【欢愉】的人了!
“去他大爷的丰饶!”
……
而就在那声“啵”响起的瞬间。
地面上。
镜流那已经彻底暴走、准备冻结一切的极寒剑气,猛地、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泣血的绯红眼眸,如同穿透了云层,死死地盯住了星空中的那个小黑点。
距离太远,其实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是,心跳的共鸣不会骗人。
在万千星辰中。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独属于他的的生命律动。
他还活着。
那个混蛋,没有死。
……
然而,星空中的南烛,还没等他高兴超过三秒钟。
“嗡——”
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汗毛,再次如同钢针一般根根倒竖了起来!
他大意了。
白发怪物虽然因为失去了阿哈的庇护,被巡猎的光矢彻底抹除了。
但是,他南烛的体内,依然残存着属于丰饶令使的庞大生命力。
在宇宙的深处,那位永远不知疲倦的猎手——
巡猎星神·岚,敏锐地察觉到了“丰饶孽物”的气息竟然再次诡异地出现。
没有任何犹豫。
蕴含着毁灭星系之威的湛蓝光芒,跨越了无数光年,再次死死地锁定了南烛。
“除恶务尽,誓不罢休”的实质化杀意,犹如一片冰冷的汪洋,将刚刚燃起一丝生还希望的南烛,再次打入了绝望的冰窟。
“靠!还没完了是吧?!”
南烛看着那再次凝聚的光矢,嘴角疯狂抽搐。
这下阿哈估计也救不了他了,毕竟乐子神可不会在一个笑话上笑两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那股温暖、悲悯、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金色光芒,再次横亘在了星海之间。
丰饶星神·药师那庞大无边的神明投影,再次浮现。
祂没有丝毫的犹豫。
直接用祂那伟岸的身躯,挡在了南烛与巡猎的夺命光矢之间。
对于刚才南烛拒绝庇护的“大逆不道”与“忤逆”。
这位代表着极致生机的星神,似乎并没有任何责怪。
祂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神性、悲悯,甚至带着一丝母亲看待倔强孩子般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漂浮在虚空中的南烛。
随后。
在南烛惊愕的目光中。
药师缓缓地伸出了那根如同星系般庞大的虚幻手指。
隔着无尽的虚空,极其轻柔地点在了南烛的眉心。
“叮……”
一声极其空灵的轻响。
刹那间,南烛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拂过。
他体内那些原本深植于本源之中,还没被他完全吞噬的“倏忽意识”。
在这一刻,竟然被药师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毫无痛苦地全部抽离了出去。
药师并没有抹杀倏忽。
祂的神力极其温柔地笼罩了那团被抽离出来的残余意识。
祂在修补他,祂在唤醒他。
对于药师而言,祂在……重启倏忽。
而南烛的身上,那些驳杂的残余被彻底清除。
只留下了纯粹、独属于他自己的生命本源。
做完这一切,药师收回了手指。
对此南烛表示什么欢愉。
他不知道。
他一直可都是丰饶的人!!
然而。
药师这旁若无人地在巡猎星神眼皮子底下拯救并“重启”两个丰饶大孽物的举动。
在岚的眼中,无异于最直接、最狂妄的挑衅和包庇!
这简直是把巡猎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相比于区区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丰饶令使。
眼前这尊散发着无尽光芒的丰饶星神,才是岚追杀了无数个琥珀纪、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终极宿敌!
“嗡——!!”
没有任何犹豫,岚的虚空弓箭瞬间调转了方向!
杀意锁定的目标,从南烛,直接变成了药师。
那足以射爆无数星系的巨大光矢,带着不死不休的狂怒与复仇的执念,直接穿透了层层虚空,狠狠地射向了药师的虚影。
作为“不朽”之后最接近生命本质的神明。
药师从来都不会主动攻击。
祂的投影在面对攻击时,瞬间化作了漫天的金色流光。
祂如同流星雨一般,向着宇宙深邃、未知的区域遁去。
而岚的绝对意志,也立刻化作了一道划破黑暗的湛蓝流星,死死地追杀而去!
两位在星海中纠缠了无数岁月的欢喜冤家,瞬间撕裂了空间,远离了这片星域,开始了新一轮跨越宇宙的宿命追逐。
就这样,这两位伟岸的存在,将这片被折腾得一片狼藉的罗浮星空。
重新留给了下方那群目瞪口呆的凡人。
星空,彻底恢复了平静。
没有了神明的威压,没有了致命的杀意。
漂浮在真空中的南烛,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倏忽残余意识被抽离,他体内那超载的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
所有的重担、所有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呼……终于……结束了。”
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维持不住滞空的神力。
他像是一颗失去动力的黯淡流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任由罗浮仙舟的引力捕获自己,整个人朝着下方的云海,直直地坠落下去。
“呼呼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他又死不了。
地面上。
在确认南烛脱离危险的那一瞬间。
镜流眼底那如同业火般的绯红,犹如退潮般瞬间褪去!
被极寒封锁的理智,在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彻底回归了她的身体。
“南烛!!”
她没有任何犹豫。
“轰!”
她猛地一脚踏碎了脚下那凝结了万载的玄冰。
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决绝的湛蓝飞光。
她不顾一切地冲天而起,撕裂了风雪,逆着引力,冲向了那个正在坠落的男人。
在罗浮半空中的云层之间。
银发红瞳的剑首,在狂风中伸出了双臂。
“砰。”
一声极其轻柔的闷响。
她稳稳地将那个疲惫不堪、彻底陷入了昏迷的懒散夫君,接进了自己那并不宽厚、也不温暖的怀里。
巨大的下坠冲击力,让两人在半空中紧紧相拥着。
他们如同两片交织的落叶,在云海中不断地旋转、坠落。
清冷的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将它们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镜流在下坠的风中,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咚……咚……咚……”
她听着耳边传来的,那虽然微弱、却真真实实跳动着的心跳声。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告诉她:
你听,我还在,我没有离开。
感受着怀里那个温热的躯体。
一向冰冷坚强的罗浮剑首。
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那如同决堤洪水般的情绪。
“滴答。”
一滴饱含着恐惧、失而复得与无尽深情的滚烫眼泪,从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滑落。
泪水重重地砸在南烛那残破不堪的衣襟上,晕开了一朵深色的水花。
她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这坠入凡尘的风中。
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庆幸,哽咽着骂了一句:
“你个混蛋……”
“你要是再敢丢下我……”
“我一定……饶不了你……”
云海破开,阳光重新洒落在罗浮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