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小剧场~②
这一夜格外漫长。
霍老爷子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松松地握着小宝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沉沉夜色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霍小宝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吵闹。
他歪着脑袋看着太爷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爸爸妈妈。
楚容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将儿子轻轻抱了起来。
“怎么了?”
霍小宝搂着妈妈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太爷爷睡着了吗?”
“嗯。”
楚容溪的声音很轻,“太爷爷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
霍小宝没有再问,乖乖地趴在妈妈肩上。
霍政川起身,目光落在老爷子脸上,眼底复杂翻涌,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让大家都散了吧,留两个人守着就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何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霍家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旁的二爷拉住了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霍家大爷看着霍政川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在了退出去的人群后面。
众人陆续散去,偌大的房间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床边守着的老管家和两个值班的护工,以及站在窗前的霍政川一家三口。
护工站在角落,安静得像两尊雕塑,时刻注意着老爷子的状况。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细碎,打破了这长夜的沉寂。
霍政川转过身,走到妻子身边,伸手将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这几天先住这里。”
楚容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跟在他身后。
正厅内,女眷和一众小辈都去休息了,偌大的厅堂显得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政川。”
霍家大爷和二爷还在,两个人坐在红木椅上,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明显是在等他。
楚容溪扫了一眼那两个人,伸手去接孩子:“把小宝给我吧。”
小家伙已经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睡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霍政川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朝另外两人留下一句:“等着。”
话落,便径直朝外面走去。
楚容溪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那两位等着的人,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
绕过长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霍政川将儿子放在床上,脱了鞋子,拉过被子盖好,又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才直起身。
“困了就先休息,不用等我。”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楚容溪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伸手捧着他的脸,眼神温柔地叮嘱道:“好好说,别动怒。”
霍政川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放心吧,不会的。”声音从她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楚容溪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坐在床边,伸手将儿子身上的被子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而温柔。
原本打算等霍政川回来,等着等着就不自觉地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安静而温柔。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呢喃。
楚容溪再醒来,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
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微微凹陷的痕迹。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简单洗漱之后,楚容溪推开院门,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父子俩。
霍政川一手牵着儿子的小手,一手插在裤袋里,步伐从容。
小宝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白白净净,精神抖擞的样子。
“妈妈,昨晚睡得好吗?”
小宝松开爸爸的手,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楚容溪蹲下来,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很好,小宝呢?”
“我也很好!”
小宝挺了挺小胸脯:“妈妈快来吃早餐吧,吃完还要去看太爷爷。”
楚容溪抬头看了眼霍政川。
霍政川将粥放在她手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别问。
楚容溪心下了然,看了一眼身旁正埋头吃饭的儿子,没有追问。
——
今天的霍家依旧人山人海,全部聚在了霍家祠堂。
今天的天气很好,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大敞着,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肃穆。
黑漆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缭绕,带着檀木特有的香气。
从各地赶来的霍家族人把祠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按照辈分和亲疏远近依次排列,黑压压的一片。
霍老爷子倚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膝上放着一个暖水袋,气色看着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甚至多了一丝红润,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比前几日有神了几分。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无异于回光返照罢了。
见到来人,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霍政川一家三口身上,见人无动于衷,又落在霍老爷子脸上,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
“太爷爷,早上好。”
清脆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霍小宝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弯腰鞠了一个躬,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动作有模有样。
“哎,小宝早上好。”
霍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张干枯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手上拿的什么呀?是给太爷爷的吗?”
霍小宝手上拿的是一个恐龙玩偶,绿色的,胖乎乎的,是他在所有玩具里最喜欢的一个,每晚睡觉都要抱着。
他闻言点了点头,双手捧着恐龙玩偶,郑重其事地递到太爷爷面前,“这个是我最喜欢的,送给太爷爷。”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有它在,太爷爷就不用害怕了。”
霍老爷子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只胖乎乎的绿色恐龙,声音发哽:
“好好,谢谢小宝。”
他低头看着那只恐龙玩偶,看了很久,手指在恐龙圆滚滚的肚子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笑意愈发明显。
“小宝这么乖,太爷爷也送小宝一样礼物,作为奖励好不好?”
在场众人一听,就明白今天的重场戏来了。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依次站好,按辈分排列,从主支到旁系,从长到幼,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霍小宝被何管家带到了最前面。
不明状况的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小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回头看见爸爸妈妈就站在自己身后,这才放心地转过身乖乖站着。
霍老爷子扫了一圈在场众人,那目光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何管家,微微抬了抬下巴。
“开始吧。”
“是,老爷子。”
何管家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文件袋打开,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准确来说,是一份遗嘱,上面还盖着霍家的族徽和红色的印章。
他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今当着霍氏全族的面,依照霍老爷子要求,宣读遗嘱内容。”
所有人屏息凝神。
“霍振雄本人名下资产如下:
流动资金九百九十万,基金、债券、股票等数额忽略不计,统一算入流动资金。”
何管家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京郊别墅、复式公寓、欧式庄园等共计五套。”
“黄金、珠宝玉石等,全部在上京华都银行保险柜,只有遗嘱继承人方可开启。”
何管家停顿了一下,抬起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宣读,声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以上所有,全部交由霍京野继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门廊的呜咽声,能听见供桌上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霍小宝站在最前面,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下意识地回头,用目光寻找爸爸妈妈。
霍政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楚容溪微微弯下腰,对儿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而笃定,像是在说:没事的,爸爸妈妈都在。
霍小宝这才转回头看着霍老爷子,眨了眨眼睛,声音清脆地开口:“太爷爷,这就是你给我的奖励吗?”
“是啊。”
霍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浑浊的眼底满是慈爱,“小宝喜欢吗?”
小家伙抿着嘴唇,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小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太爷爷手里那只绿色的恐龙玩偶,没有说话。
“嘁,一个三岁小孩子懂什么,真是便宜某些人了。”
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说这话的人就站在人群后排,缩了缩脖子,自以为没人看见,听见。
实际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之所以没有人反驳,是因为他们大多数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凭什么?
霍家小辈又不止他霍京野一个,怎么能厚此薄彼?
祠堂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膨胀,随时都可能炸开。
霍政川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那是他动怒的征兆。
霍老爷子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一样,看着霍小宝,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怎么,小宝不喜欢这个奖励吗?”
小宝摇了摇头,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太爷爷,您有点吃亏哦。”
童稚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像一阵清风吹过了沉闷的空气。
有人愣了一下,有人嘴角抽了抽,有人低下头掩饰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霍老爷子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只要小宝喜欢,太爷爷就不亏。”
说着朝小家伙招了招手:“来,太爷爷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小宝听话地上前几步,伸出小手,紧接着,手心里就被塞了一个小小的玉佩。
玉佩温润细腻,通体翠绿,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触手生温。
“这个是你爷爷小时候的。”
霍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太爷爷现在把它交给你,就当是爷爷送给小宝的了。”
他顿了顿,微微躬身,凑近小宝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了这个,小宝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宝石奖励了。”
“这个很重要,小宝要收好,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知道了吗?”
小家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皱着小眉头,认真发问:“那爸爸妈妈呢,也不能说吗?”
“你爸爸妈妈如果不问,你就不用说了。”
小宝点了点头,也跟着压低声音,小脑袋凑过去,一本正经地答应:“好的,小宝知道了。这是我和太爷爷的小秘密。”
一老一小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像两个共享着同一个秘密的小朋友。
霍小宝看着掌心里那抹温润的绿色,小小的手指拢得紧紧的,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懂什么是遗嘱,不懂什么是继承人,但他知道,太爷爷给了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那样东西,他要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