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死亡共情
姜珩的离开,并没有让孟西屋子里的低气压消散分毫。
恰恰相反,在听完煤球那堂信息量爆炸的“地府通识课”后,孟西感觉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灰了。
她现在不仅要担心那个叫姜珩的、眼神能把人看穿的警察,还要提防一个盘踞在她卧室里、随时可能发狂的怨灵,更要为自己这个连五险一金都没有的“临时工”的悲惨前途感到绝望。
“老板,”她抱着一个抱枕,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你说,警察叔……大哥他们,能找到那个凶手吗?就凭一个姓氏和手上的疤。”
煤球正趴在窗台上,用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俯瞰着楼下。它头也没回,懒洋洋地说道:“凡人警察的效率,就像是用勺子挖隧道,方向对了,总能挖通。但需要时间。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
“一年?!”孟西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那我岂不是要跟一个怨灵当一年的室友?!”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思考,今晚会不会被掐死,这日子还怎么过?
“你也可以选择搬走。”煤球淡淡地说道,“前提是你能说服你的新房东,同意你养一只会说话的黑猫,并且接受你偶尔被别的怨灵找上门来要求解决KPI。”
孟西:“……”
这天没法聊了。
“那怎么办嘛!”她彻底破防了,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想跟鬼住在一起!我只想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那就提高你的业务能力,尽快完成这个案子。”煤球终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她面前,“你提供的线索还不够。‘姓张的保安’和‘手上有烧伤疤’,只能作为筛查条件,但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你需要一个更具体的、能直接锁定嫌疑人的线索。”
“我上哪儿找去啊?”孟西抬起头,双眼通红,满是无助。
煤球的金瞳盯着她,闪过一丝狡黠。
“本座上次教你的,是与‘残念’沟通,那是最低级的手段,只能获取一些重复的、表层的信息。但你手里的鬼差令,还有一个更高级的功能,叫做‘共情’。”
“共情?”
“没错。”煤球蹲坐下来,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轻轻摆动,“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深度的灵魂信息读取。通过接触死者生前接触过的、或者承载了她强烈情感的物品,你可以短暂地以她的视角,去体验她当时的感受和记忆。这比单纯的问答要直接、准确得多。”
孟西听明白了,然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墙纸还白。
以林小雨的视角……体验她当时的感受和记忆?
那不就是……体验她被杀和坠楼的全过程吗?!
“不不不不不!”孟西的头摇得像个吃了劣质摇头丸的拨浪鼓,“绝对不行!这是谋杀!这是酷刑!我只是个临时工,我拒绝接受这种程度的岗前培训!”
“这是你成为一名合格鬼差的必经之路。”煤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以为超度亡魂是请客吃饭吗?连死者的痛苦都无法感同身受,你凭什么获得他们的信任?凭你那拙劣的演技吗?”
“可是……可是会死的吧?体验死亡,真的会死的吧?”孟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蠢货,有本座和鬼差令在,你的意识会受到双重保护,死不了。”煤球循循善诱,像个拿着棒棒糖的恶魔,“你想想,只要再多一个线索,警察就能立刻抓住凶手。凶手归案,林小雨的怨念了结,你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不用担心半夜被鬼压床。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孟西犹豫了。
不得不承认,煤球描绘的蓝图,非常有诱惑力。
一边是体验一次短暂的、虚拟的死亡,另一边是未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能真实死亡的风险。
这道选择题,似乎并不难做。
“那……那个,承载她情感的物品……是什么?”她颤颤巍巍地问。
煤球的视线,落在了被孟西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从阁楼里翻出来的旧日记本上。
“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
十分钟后,孟西坐在主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本,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握着那块温润的鬼差令。
“听好了,”煤球蹲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像个严格的监考老师,“闭上眼,放空思绪。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本日记和鬼差令上。不要去想警察,不要去想房租,更不要去想你那渺茫的未来。在心里默念:‘我想知道,凶手还有什么特征?’”
孟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的烈士,悲壮地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触感从日记本的封皮传来,而鬼差令则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问题。
这一次,与上次接触门板的体验完全不同。
没有刺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悲伤和恐惧。
无数属于林小雨的情绪碎片,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被跟踪的恐慌,向朋友求助的无助,独自在家的孤单,还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孟西的意识撕碎。
“守住本心!专注于你的问题!”煤球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她的意识深处炸响。
孟西猛地一惊,拼命将自己从那些杂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死死地抓住那个核心问题。
“特征!凶手的特征!”
画面,在这一刻,陡然清晰!
她不再是孟西,她变成了林小雨。
她“看”到自己正惊恐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身体大半都悬在外面。冰冷的风灌进她的衣领,楼下渺小如蚂蚁的行人和车辆,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
身后,一双粗壮的手臂死死地箍住她,浓重的烟臭和汗臭味几乎让她窒息。
“把钱都给我!还有那支录音笔!”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吼。
“不……我没有钱……求求你放过我……”她哭喊着,手脚并用地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
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然后,她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推了出去!
失重感!
世界在瞬间天旋地转!风声在耳边呼啸,变成了最尖锐的嘶鸣!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她下坠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视线掠过小区的停车场。
在那一排排汽车中,有一辆车,格外的刺眼。
那是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其中一侧的后视镜还用胶带缠着。
而在她视野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辆车的车牌上。
a-z-3-7
不,她看不清前面的字母和数字,但最后那两个数字,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37】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现实。
孟西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日记本和抱枕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坠落的恐惧,骨骼碎裂的剧痛,虽然是虚拟的,却真实到让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咳……咳呕……”
煤球跳下椅子,走到她身边,用它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她的后背。
“活下来了?”它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带上嘲讽。
孟西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抬起头。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布满了血丝。
“看……看到了……”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在地板上,艰难地划出了两个数字。
“银色……面包车……”
“车牌……尾号……是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