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迟到的生日蛋糕

凌晨四点的蛋糕店，是城市里为数不多还亮着光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和烘焙的香气，像一个温柔的梦境。

店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面包师，他看到孟西推门进来，还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

“欢迎光临……您要点什么？”他打着哈欠问。

孟西的目光扫过橱窗里精致的蛋糕，最终停留在一个八寸的水果奶油蛋糕上。那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和芒果，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灿烂的夏天。

“就要这个。”孟西指着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这……这个有点贵哦。”面包师善意地提醒。

“没事。”孟西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看着账户余额瞬间少掉的三百大洋，她的心在滴血，但脸上却是一副“钱财乃身外之物”的淡然。

“一个功德点换一个馒头，你现在花了三百块，相当于三百个馒头。”猫包里，煤球精准地计算着，“我建议你把这个案例上报地府，申请一个‘感动地府十大人物’，说不定能特批你三个馒头当奖金。”

“闭嘴，你不懂。这是情怀，是责任！”孟西在心里回怼，“这是一个打工人对另一个打工人最后的敬意！”

她让面包师在蛋糕上插好“80”字样的蜡烛，又要了一张小卡片。

借着店里温暖的灯光，孟西一笔一画地写道：

“亲爱的王奶奶，抱歉，我迟到了。去您家的路有点长，但我从没忘记我们的约定。祝您八十大寿生日快乐，愿您永远健康平安。——您的朋友，小赵。”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叫赵宇的年轻灵魂，就站在她身边，看着这张卡片，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孟西提着蛋糕走出店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城市的清洁工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早点铺的蒸笼升起了第一缕热气。这座巨大的城市正在苏醒，而她，一个临时的地府鬼差，正要去完成一个跨越生死的订单。

赵宇的魂体果然还在那个十字路口徘徊，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更加稀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当孟西提着蛋糕走过时，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手中那个崭新的蛋糕盒。他那张充满痛苦和焦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和希冀。

孟西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朝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承诺的眼神。

赵宇的魂体跟在了她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紧张等待着考试成绩的孩子。

幸福花园小区。

孟西站在五栋十二楼一号的门前，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要怎么说？

“你好，我是你孙子的同行，他出车祸死了，这是他托我送的蛋糕？”

这话说出来，她怕不是要被当成新型诈骗犯，直接打出去。

“拿出你跟客户扯皮的专业素养。”煤球在猫包里指挥道，“就说你是他同事，他家里有急事回老家了，委托你务必把迟到的生日祝福送到。”

这个理由不错。

孟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奶奶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旧的针织开衫，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显得有些浑浊和悲伤。

“您是？”王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王奶奶您好，”孟西赶紧挤出一个最甜美、最无害的笑容，“我叫孟西，是小赵的同事。就是……经常给您送外卖的那个赵宇。”

听到“赵宇”两个字，王奶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孟西连忙将蛋糕举到身前，解释道：“是这样的，小赵他老家有点急事，走得匆忙。他特意拜托我，一定要把这个给您送过来。他说，前几天是您生日，他没赶上，实在抱歉，这是他补给您的生日蛋糕。”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奶奶的表情。

王奶奶没有去看那个漂亮的蛋糕，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孟西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汽。

“急事……回老家了？”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抖得厉害，“报纸上说……前几天，就在我们小区门口的十字路口，有个外卖员……很年轻……”

孟西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老人家已经知道了。

她的谎言在老人悲伤而清醒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地将蛋糕和那张小卡片一起递了过去。

“奶奶，小赵他……他真的非常记挂您。他说，去您家的路有点长，但他从没忘记约定。”

王奶奶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小小的卡片。

当她看清上面那熟悉的称呼和真挚的祝福时，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痛，终于决堤了。

老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种无声的哀恸，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这个傻孩子……这个傻孩子啊……”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卡片上的字迹，仿佛那是赵宇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孟西的眼圈也红了。她身后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压抑的、解脱般的叹息。

赵宇的魂体就站在王奶奶的身后，他看着痛哭的老人，自己也泪流满面。但他脸上痛苦和不甘的神情，已经被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微笑所取代。

他对着孟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奶奶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擦干眼泪，把孟西请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上，还摆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是赵宇上次来时喝过的。

“他跟我孙子一样大……”王奶奶拉着孟西的手，絮絮叨叨地讲着，“每次来都跟我有说有笑的，天热了，我给他瓶冰水，他能高兴半天。我生日那天，等了他一天……我以为他忙，忘了……后来看到新闻，我……我就知道……”

“他不让我一个人过生日，自己却……”老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孟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陪着，听她讲述着和赵宇之间的点点滴滴。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给这个略显冷清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在这一片金光中，赵宇的魂体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满足。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一直牵挂着的老奶奶，又看了一眼替他完成心愿的孟西，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缓缓地、温柔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一股暖流再次从鬼差令上传来。

第二个KPI，完成。

孟西陪着王奶奶坐了很久，直到老人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她帮老人把蛋糕放进冰箱，答应她以后会经常来看她。

走出幸福花园小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孟西一夜未睡，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她摸了摸猫包：“老板，又一个功德点到手。两个馒头了。”

煤球这次没有嘲讽她，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用一种近乎听不清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那三百块钱，回头我用地府内部渠道给你报销。就当……公司福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