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婚纱与嫁衣
孟西提着裙摆，走向那个哭泣的灵魂。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
身后，是屏息的宾客，是紧握着武器的同事，是准备随时出手的地府代表团。
她的父亲站在原地，脸上写满担忧。
站在红毯尽头的姜珩，拳头紧握，目光从未离开她分毫，那眼神里没有阻止，只有全然的信任和随时准备冲上来与她并肩作战的决心。
她肩上的煤球，收起了平日的慵懒，翠绿的眼瞳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一身定制的燕尾服下，肌肉微微绷紧。
全场的喜悦和喧嚣，仿佛都被那个身影散发的怨气冻结了。
只有孟西，一步一步，缩短着两个时代的距离，缩短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停在了牌位前，距离那个颤抖的怨灵只有三步之遥。
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婚纱的裙摆无风自动。
“……假的……都是假的……”喜鬼的呜咽声更加清晰，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这身衣服……你的笑……你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刺伤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精神攻击，让在场的普通宾客一阵头晕目眩。
特事局众人立刻启动了便携式精神防御装置，一层微不可见的光罩将普通宾客区笼罩了起来。
孟西没有退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解下了自己头上的白纱。
那是一方点缀着细碎珍珠的头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承载着一个新娘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她捧着这方头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个空着的座位上，轻轻盖住了那个写着“姐姐”的牌位。
“不。”孟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这身衣服是真的。我的笑，是真的。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因她的举动而暂时停止哭泣的怨灵。
“但你的痛苦，也是真的。”
喜鬼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因怨气而扭曲的脸，泪痕是黑色的，双眼空洞，只有无尽的绝望。她死死地盯着孟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善。
孟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百年前，你也应该有这样一天。”孟西说，“穿着最美的嫁衣，等着心爱的人，在所有亲友的祝福下，许下一生的诺言。不是在冰冷的棺材里，不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名字，而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爱。”
这番话，是一个巨大的石块，投入了喜鬼那潭死寂了百年的心湖。
她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怨气翻涌，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阳光明媚的午后，学堂里的朗朗书声，那个穿着长衫、会送她一枝茉莉的青年……
喜堂的红，棺材的黑，泥土的窒息……
“不……不！”她痛苦地嘶吼起来，周身的怨气变得狂暴，化作无数黑色的利爪，抓向孟西。
“小心！”姜珩和李道长同时喊出声。
孟西没有动。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由玉明书亲手制作的婚戒，陡然亮起。
一道柔和的光幕，将她笼罩。
与此同时，姜珩手上的同款戒指也发出共鸣。两人的心意相通，守护的意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光幕瞬间凝实，形成了一个绝对防御的结界。
怨气利爪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被尽数弹开。
喜鬼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一步，她愣愣地看着那对在阳光下交相辉映的戒指。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上面，没有金钱的算计，没有家族的逼迫，只有两个灵魂之间最纯粹的羁绊。
“姐姐。”孟西再次开口，“我请你来，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驱逐。”
她伸出手，指向姜珩，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是想让你看到。看到一个姑娘，可以自由地选择她想嫁的人。看到一场婚礼，是因爱而生，而非因利而合。”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个怨灵，重新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回了红毯。
她走回了姜珩的身边。
姜珩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婚礼进行曲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
李道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吉时已到！交换信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珩为孟西戴上了那枚戒指。
孟西也为姜珩戴上了戒指。
“我愿意。”
“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是他们对彼此最郑重的承诺。
就在这一刻，那个坐在席位上的喜鬼，彻底崩溃了。
她不再发出尖利的嘶吼，而是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放声大哭。那哭声里，百年的不甘、怨恨、孤寂，都在这盛大而真诚的喜悦面前，寸寸瓦解。
她看着那对新人，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爱意，看着宾客们真心的祝福，看着那只穿着礼服的黑猫跳到新郎的肩上，与新娘并肩而立。
她终于明白，自己嫉妒的，从来不是那件婚纱，那场仪式。
而是这份，她从未拥有过的，可以选择的权利，和被爱着的幸福。
一滴透明的，不再是黑色的泪珠，从她空洞的眼眶滑落。
随着这滴泪的落下，她身上那件破旧、沾满泥土的红嫁衣，开始变得洁净、鲜亮。她扭曲的面容，也渐渐恢复成一个清秀少女的模样。
周身的怨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和的、带着祝福意念的灵光。
她站起身，对着孟西和姜珩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让我解脱。”
轻柔的声音，随风而至。
随后，她的整个身体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其中最大最亮的一团，缓缓飞向孟西和姜珩，最终，一分为二，融入了他们指尖的那对婚戒之中。
戒指上的轮回镜碎屑微微一热，仿佛吸收了这份跨越百年的祝福。
风停了。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草坪上的鲜花，开得比之前更加灿烂。
一切，又恢复了婚礼该有的模样。
孟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和座位上那方洁白的头纱，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她的婚礼，没有缺席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