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张良到咸阳城
他想起上月去城外巡查水利,看到秦国派来的官吏正带着百姓疏通河道,其中有韩人,有赵人,也有秦人,彼此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却能笑着递过一碗水。
想起市集上,楚国的织锦、齐国的海盐、秦国的铁器摆在同一个摊子上,买卖的人讨价还价,浑然不觉彼此曾是敌国。
更想起修士营里,有韩地少年凭借修炼天赋被选中,捧着朝廷分发的玉石,激动地向家人报喜——那少年的祖父,曾是韩国的士兵。
嬴政没有苛待六国百姓。
他废除了分封,却也减免了赋税;他推行秦法,却也让度量衡、文字归于统一;他甚至将修炼法门传遍天下,让寻常人也有了变强的希望。
张良拿起案上的铜镜,镜中映出的面容清癯,眉宇间的戾气早已被平和取代。
他忽然问自己:从前那般执念于报仇,真的是对的吗?
若韩国真的复立,回到那年年征战、苛捐杂税的日子,百姓会比现在更幸福吗?
若嬴政身死,大秦内乱,六国贵族趁机割据,天下会不会重新陷入战火?
到那时,他所守护的“国”,又能剩下多少百姓?
“国仇家恨……”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国者,亿兆生民之所托;家者,血脉亲情之所系。若为报一己之恨,让生民重陷水火,那这‘仇’,报之何益?”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着他眼中的明悟。
他想起初见嬴政时,那帝王站在韩宫废墟上,望着百姓迁徙的队伍,说过一句话:“天下之人,皆朕之民。”
那时他只当是虚伪的空话,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全是虚言。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稳而规律。
那是太平岁月的声音。
张良起身,走到书箱前,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
盒中放着当年博浪沙刺秦失败后,他捡回的半截铁锤碎片。
他曾视若珍宝,夜夜摩挲,如今却轻轻将其倒出,随手放在了书架的最底层。
“报仇之事,错了便是错了。”
他对着空盒轻声道,“往后,该做些对的事了。”
重新坐下时,他铺开新的竹简,提笔写下“兴水利,薄赋税,选贤能,安万民”十二个字。字迹不再带着往昔的愤懑,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担当。
书斋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竹简上,照亮了那些字,也照亮了一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路。
这条路或许不再有复仇的快意,却藏着更辽阔的天地——那是属于天下人的太平。
夜色渐浓时,张良对着案上的竹简静坐良久,最终提笔写下一封短笺,字迹清隽,只寥寥数语,却反复斟酌了半响。
次日清晨,他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将短笺仔细折好,藏在袖中,独自一人出了新郑城,往咸阳方向而去。
一路晓行夜宿,官道上往来的商旅、信使络绎不绝,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
张良坐在驿站的茶棚里,听着邻桌的秦兵谈论修士营的趣事,说哪位将军已突破练气中期,哪位校尉得到了陛下赏赐的下品灵石,言语间满是憧憬。
他端着茶碗,看着阳光下士兵们胸前的甲胄泛着微光,忽然觉得,这趟咸阳之行,或许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半月后,咸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高大的城墙绵延不绝,城门处的卫兵查验着通关文牒,虽严谨却不苛责,见他是读书人打扮,只是简单询问几句便放行了。
张良在咸阳城内寻了家清净的客栈,洗漱更衣后,便向掌柜打听国师府的所在。
他褪去了旅途的风尘,一身素色长衫更显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掌柜的,”他走到柜台前,拱手问道,“在下张良,自新郑而来,想拜访国师,不知国师府在哪个位置?”
掌柜正拨着算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笑道:“先生是外地来的吧?国师府不在城内,出东门往东走,约莫一炷香的路程就到了。
那地方好认得很——整座府邸都是白玉砌成的,白日里太阳一照,光闪闪的,老远就能瞧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也奇,那国师府像是有灵似的,夜里还会透出淡淡的光晕。附近的老百姓都说,那是仙家府邸,天天都有人去府外的石台前烧香祈福呢。”
“多谢掌柜指点。”张良谢过,转身便往东门而去。
出了城门,脚下的路渐渐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道,两旁的田埂上,有农夫正在耕作,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
他依着掌柜的话往东走,不过片刻,果然望见前方的平地上矗立着一座府邸。
那景象,比掌柜描述的还要惊人。
整座府邸以洁白的玉石为墙,玉石的温润在阳光下流转着莹光,仿佛有月华凝结其上。
楼台阁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檐下悬挂的风铃在风中轻响,声音清越如仙乐。
府内隐约可见葱郁的林木,几抹白色的身影从树梢掠过——竟是仙鹤在其间翩跹。
府邸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并非凡石所雕,而是透着淡淡的灵光,仿佛有活气一般。
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守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隐隐有灵气波动,竟是炼气期的修士。
张良站在远处,望着那座宛如仙境的府邸,一时有些怔忡。
他曾见过韩国的王宫,也听闻过咸阳宫的壮丽,却从未想过人间竟有这般建筑,似是将天上的琼楼搬到了凡尘。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上前。
侍卫见他走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并未阻拦,只是微微颔首。
张良走到门前,正欲开口,便见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从门内走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像是要去采买。
那丫鬟约莫十二三岁,眉眼灵动,身上的粗布衣裙竟也沾染着淡淡的灵气。
“这位先生,是来拜访我家主人的吗?”小丫鬟见他望着府邸出神,便脆生生地问道。
“正是。”张良回过神,拱手道,“在下张良,自新郑而来,想向国师请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