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 章 孩子的过往
陈之安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打断了陈实继续说下去，“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
陈实沉默了片刻，终于问了一个问题，“之安，小琳，有什么是我能为你们做的吗？”
他在做最后的努力，在试图弥补，在试图证明他还是一个父亲。
陈之安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过得很好。什么都不缺。你们也有安之陪着。”
他看了看陈安之，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咱们各自安好吧。”
陈实的肩膀塌下去，一下子像老了十岁，脸色灰白眼睛浑浊，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去扶茶几，靠着那点意志稳住了。
“好。各自安好。”他顿了顿，那四个字说得很吃力，“之安，小琳，好好过日子。我们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他知道，有些再见说了也不会再见。
吕莉站起来，眼泪还在流，用手帕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她看了陈小琳一眼，又看了陈之安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声。
她的目光里是不舍是愧疚是心疼，是那种想弥补却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她看着陈之安，朝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了，犹豫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这是我们一起拍过的一张全家福，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吕莉最后看了一眼陈之安和陈小琳，跟着丈夫孩子走了。
陈之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有六个人。
中年的陈实和吕莉站在爷爷身后，他和陈安之在爷爷左右两边。
陈实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就是小琳。
他们一家人站在以前中院的柿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很幸福很温暖。
陈之安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小琳满月 全家留影”字迹是吕莉的，娟秀工整。
他看了许久，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陈小琳走过来，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的眼泪安静的淌，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让它流。
洪小红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陈小琳把头靠在嫂子肩上，闷闷的说了一句，“嫂子，我做错了吗？”
洪小红轻轻的拍着小琳的后背，“都没有错，是时代的悲哀。”
陈之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笑呵呵的婴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将来会经历什么，不知道她会变得很优秀，
不知道她会在多年后的这个上午，坐在这间屋里，看见这张照片。
陈之安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他把它放在最底层，用东西压上了。
陈实走在前头，步子很快，皮鞋踩在路面上，笃笃笃的，像在跟谁赌气。
吕莉在后面紧跟着，高跟鞋的声音碎碎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出了胡同口，陈实才慢下来，站在路边，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艳阳高照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莉追上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她的声音有点抖，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风吹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陈实没有回答，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看着那团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慢慢飘走。
吕莉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急了，“你倒是说话呀！我们大老远从美国回来，就这样赶出来了？之安不认我们，小琳也不认我们——”
“他们没有赶我们。”陈实的语气很平静，“他们让我们进了家门，喝了茶，说了话。只是亲情谈了。用之安的话说，我理解，但不能接受。”
吕莉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陈之安没有赶他们，陈小琳没有骂他们。
他们客客气气的，像对待远房亲戚，可那比赶他们走还难受。
“签证有三十天。”陈实转过身，看着吕莉，“我们不能强迫孩子原谅我们，接受我们。这三十天，我要打听打听，之安和小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再做打算。”
吕莉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陈实开始打听，先找了街道办。
王主任那天被陈之安气得不轻，但面对从美国回来的老华侨，态度还是很热情的。
她把陈实请进办公室，泡了茶，又拿出干果碟子，摆上瓜子花生。
“陈实同志，你问陈之安？那他可是我们胡同的能人。”
王主任的语气很骄傲，像是在夸自己的儿子，“他承包了印刷厂，开了平安商城，在东华门那边，一万多平呢。
你去看看，气派得很。
对了，他媳妇还是招商局的处长，年轻有为。一对双胞胎儿子，可爱着呢。
妹妹陈小琳在外交部上班，京大毕业的，高材生。
我们胡同就出了这么一个外交部的人，那是我们的骄傲。”
她越说越兴奋，恨不得把陈之安家的光荣事迹全倒出来。
陈实听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原以为陈之安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弄了个印刷厂，开了个商场，日子过得去。
他没想到，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要有本事得多。
吕莉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偷偷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您知道陈之安以前的事吗？他以前在干校的那些年，过得怎么样？”陈实问得很小心。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牛棚的事她可不能说。
再说，她也真不知道陈之安在牛棚的事，她只晓得陈之安还带人回胡同里抢过粪，粪都要抢，估计日子也过得不好。
开口捡着好的说：“陈之安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从不求人，也不低头。后来平反了，又打了官司，赢了红星罐头厂，拿了赔偿，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陈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上，烫的，他没感觉。
他想问更多，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
从街道办出来，陈实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低下头。
“咱们去孩子开的平安商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