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 章 多年后一家人的对话
第二天,陈实一家如约而来。
阳光照在院门上,把那块“金鱼胡同23号”的铁牌照得发亮。
陈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着从酒店带来的礼物。
吕莉站在他旁边,穿着昨天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今天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
陈安之一家跟在后面,两个孩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男孩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女孩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用蝴蝶结扎着。
陈安之的媳妇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几人进了院子,往后院走去。
陈实拎着礼物走在最前面,吕莉跟在他后面,陈安之一家走在最后面。
一家人穿过前院,穿过中院,到了后院。
洪小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扎着马尾,干练、得体,不像是出来迎客倒像是去开会。
她看着陈实和吕莉,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陈之安看着这一家人,往旁边让了让,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请进。”
“爸、妈,来了?进屋里坐。”洪小红的声音不大,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接待一个有点交情但不算亲近的客人。
陈实和吕莉被她这一声“爸、妈”叫得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里有意外也有感动,
“哎,哎。”
陈实连忙应了两声,声音有点抖。
吕莉的眼眶红了,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他们没想到,第一个叫他们“爸、妈”的,是儿媳妇。
陈之安在旁边没有吭声,往屋里走,给后面的人让路。
客厅里已经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花生、糖,沙发套换了一套新的,窗帘也洗过了,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老太太不在,陈之安让她带着两个孩子去前院玩了。
洪小红请他们坐下,去厨房泡茶。
陈实坐在沙发上,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在茶几旁边,打量着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花,用镜框框着,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封面被折了一个角当书签。
“这是小琳画的吗?”陈实指了指墙上那幅画。
陈之安看了一眼那幅画,“不是。陈娇画的,我带大的另一个孩子。”
他没说得太细,像是在向陌生人介绍陌生人。
吕莉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不时往门口看,她在等。
陈小琳还没有出来。
洪小红泡好茶端出来,放在陈实和吕莉面前,又给陈安之和他媳妇倒了茶,两个孩子没喝茶,女孩手里拿着一杯白水,男孩什么都不要。
陈小琳从书房出来,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裙子,头发披着,没化妆,素面朝天,干干净净。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些人,目光从陈实脸上移到吕莉脸上,从吕莉脸上移到陈安之脸上,又从陈安之脸上移到他媳妇脸上,最后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看不出悲伤,看不出怨恨,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激动。
她像在看陌生人,又像在辨认这张脸和一些遥远模糊的记忆。
她不是不记得,是那些记忆太久远了,远到她已经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吕莉站起来,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张开手臂朝陈小琳走过去。
“小琳——”她哽咽着,声音发颤,手伸出去想要抱她。
陈小琳往旁边让了半步,躲开了,没有去接那拥抱,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躲开了,像被陌生人靠近时不自觉的本能反应。
吕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站在那里,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陈实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几乎不认识的女儿,说心里话,他很陌生。
文革动乱他离开的时候,小琳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小花袄,追在他后面喊“爸爸抱”,声音奶声奶气的,叫得人心都化了。
那是他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跟眼前这个亭亭玉立、表情平静如水的年轻女人无法重叠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但找不到。
那个小女孩被他丢在了时间里,再也回不来了。
“之安,小琳,是我对不起你们。”吕莉的声音在颤,打破了屋里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陈小琳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头看着陈之安,等着小哥说话。
陈之安想发泄那曾经被抛弃时的怒火,告诉他们陈之安已经上吊死了,他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孩子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伤害已经造成……”
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即是放下了,也是释然了。
吕莉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用手帕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之安,小琳,这次我们是回来接你们的。”吕莉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陈之安看了看陈小琳。
陈小琳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商量,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陈之安转过头,看着吕莉,“小琳要是愿意,我不会阻拦。”
接着目光呆滞的看着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
从他口中喃喃自语的说道:“但我不跟你们走。这里有我的一切——老婆、孩子、朋友、快乐、痛苦。我的一切。”
吕莉的眼泪止住了,嘴唇在抖,转头看向女儿,她眼里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陈小琳笑了,那笑容却像在哭,“我也不会走。”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依恋,但很坚定,“我是小哥养大的孩子。我要陪着他。他就是我想象中的父亲模样。”
她看着陈之安,眼眶红了,“我会一直黏着他,直到生命结束那天。”
陈实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之安,小琳,当年留下你们也是迫不得已。我们从这里逃出去,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不忍回忆的接着说道,“我们坐过闷罐车,在海上漂了好久,生病严重的人被直接丢进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