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 章 告别
签证到期的前一天,陈实和吕莉又来了,没有带陈安之一家,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装着从酒店带来的点心。
吕莉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着,化了淡妆。
他们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门开着,他们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陈之安从后院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有事?进来说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没有关门。
陈实和吕莉跟在他后面,穿过前院,穿过中院,到了后院。
洪小红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爸、妈,来了?坐,饭一会儿就好。”
她没有改口,还是叫爸、妈。
陈实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吕莉的眼眶红了,忍住了。
老太太在前院带着两个孩子玩,不知是谁告诉了陈小琳,她从楼上下来了。
穿着一件家居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陈实和吕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叫出声。
“小琳。”吕莉叫了她一声。
陈小琳点了点头,“坐吧。我去泡茶。”
她转身去了厨房,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刻意亲近。
陈实在沙发上坐下,吕莉坐在他旁边。
陈之安在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陈小琳端着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在陈之安旁边坐下。
“之安,小琳,我们要走了。”陈实开口了,声音有点涩,“签证到期了。”
陈之安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下午。”
“几点的?”
“三点四十。”
陈之安点了点头,站起来,“留下来吃饭。明天我去送你们。”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去了厨房。
洪小红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滋滋响。
陈之安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我来。你去陪着说话。”
洪小红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陈之安一个人,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陈小琳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小哥,我帮你。”
她拿起旁边的蒜,剥了起来。
陈之安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盯着锅里的排骨。
“小哥,你是不是还在生他们的气?”
陈之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早就不气了。”
他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加了点水,“只是没什么话可说。二十年没见,你不知道他们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说什么?从哪说起?”
陈小琳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没有接话,拿起刀,把蒜拍了,切成末。
“小哥,我不怪他们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原谅,是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他们。”
她把蒜末拨进小碟子里,把刀放下。
“我小时候怨过、恨过、哭过,后来就不怨了。
不是想通了,是我连怨的人模样都不知道。”
陈小琳看着陈之安,“后来长大了,也就不想了,与其为这样的事耿耿于怀,还不如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陈之安听着,没有接话,打开锅盖,把排骨翻了个面,盖上,继续炖。
饭菜摆上了桌,菜很普通,没有特意为谁准备。
陈之安坐在主位上,洪小红坐他旁边,陈实和吕莉坐一边,陈小琳坐另一边。
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边,没有和陈实打招呼。
这顿饭是陈之安做的,他做菜的手艺还是那些年在干校练出来的。
“吃吧。”陈之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小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洪小红碗里,没有给陈实和吕莉夹。
陈实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咽了。没有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他吃了很多,饭也吃了两碗。
“之安,你做的菜,好吃。”他终于说了一句。
陈之安没有回答,低头扒饭。
吃完饭,陈小琳帮着洪小红收拾碗筷。
陈实和陈之安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陈实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之安也不说话,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之安。”陈实终于开口了,“我和你妈,这些年,对不起你们。”
“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陈之安的语气很平静,“你们能回来看看,我们就很高兴了。”
陈实没有再说下去,除了道歉的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莉在陈实旁边坐下,看着陈之安,欲言又止,“之安,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之安靠在沙发上,“没什么打算。该干嘛干嘛。印刷厂要管,商场要管,孩子要带。”
他顿了顿,“认真生活,努力过好每一天。”
吕莉点了点头,她想问“你会想我们吗”,但没有问出口,她知道答案。
会的,但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想念。
第二天,陈之安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洪小红上班去了,陈小琳也上班去了。只有陈之安一个人,开着那辆军绿色的桑塔纳。
陈实坐副驾驶,吕莉坐后排,陈安之一家另外打了一辆车,一路无话。
陈之安把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没有绕路,走的最近的那条路。
到了机场,陈之安把车停在出发厅门口。
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拎出来,放在推车上。
陈实和吕莉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三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陈之安把一个毛绒熊拿出来,递给安之的女儿,“送你,希望你喜欢。”
女孩抱着比她还大的毛绒熊,“谢谢,uncle。”
陈之安看向安之的儿子,“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个给你玩。”
说完从兜里拿出一个手串递给男孩。
“谢谢,uncle。这是什么?”
陈之安露一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也有一串溜光水滑的手串,又拿出几串送给了大人。
陈实伸出手。
陈之安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陈实的手微微抖着。
陈之安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松开手。
“保重。”陈之安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