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 章 高额的违约金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胡同里的红灯笼还没摘，鞭炮屑还没扫干净。
陈之安正坐在前院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报表，看得昏昏欲睡。
两个孩子在他脚边玩泥巴，你糊我一脸，我糊你一脸，糊着糊着就哭起来了。
“再过一个月就送你们去上学，让老师管，老子不管你们兄弟俩了。”
陈之安说完，两孩子消停了，又和好了。
“陈之安同志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陈之安站起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标准不太真诚的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我是拆迁办的，姓肖。”男人伸出手，“陈之安同志，久仰久仰。”
陈之安握了握他的手，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肖主任，什么事？”
肖主任没有急着回答，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现在你方便吗？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陈之安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吧。”
肖主任带着那两个人，在凳子上坐下。
陈之安进屋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两个孩子被老太太带到前院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肖主任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从城市改造的意义讲起，讲到首都北京要建设成为国际化大都市，讲到每一个京城市民都应该为城市建设贡献力量，讲到支持拆迁是光荣的、是爱国的、是顺应时代潮流的。
他讲了足足二十分钟，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飞进陈之安的茶杯里了。
陈之安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肖主任讲完了，看着他，等着他表态。
陈之安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肖主任，您说得对。城市改造，我支持。京城要建设成为国际化大都市，我举双手赞成。”
肖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陈之安这么配合，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那您看看这个补偿方案，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把协议签了。”
陈之安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二十亩地，补偿两百万。每平米算下来，一百五十块钱。
他把文件合上，没有放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兜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陈之安看着肖主任的眼睛，“我支持。不过，那块地我已经签给了一家港资房地产公司，对方没开发，但使用费每年都给了。
我也不敢违约，你们先去解决，解决好了，我签字。”
陈之安回屋拿出合同，“肖主任，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我那二十亩地的用地合同。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任何一方单方面毁约，需支付违约金——五亿。”
肖主任接过那份合同，翻开，找到违约条款那一页。
他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
合同的边角在指尖颤了颤，纸页哗哗响，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
“五……五亿？”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像被寒风吹进了身体里，“你怎么敢签这样的合同？”
陈之安笑了笑，一脸无辜，“我想着，反正那么大一块地，每年还有使用费，比以前租给罐头厂实惠多了，要是对方违约了，我还能挣五个亿，多好。”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肖主任张着嘴，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着陈之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说不出陈之安不对，陈之安拿着合法的合同，签了字的，盖了章的，受法律保护的。
肖主任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走得很快，他知道这就是个合法的钉子户。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上报。
陈之安坐起来，把那份补偿方案撕了，扔进垃圾桶，又躺了下去。
过了几天，有人给老阚打了电话。
老阚在香港，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他的贸易公司办公室里喝茶。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自我介绍说是某部门的，问老阚是不是京城那块地的开发商。
老阚说是。
对方又问，合同里的违约金五亿，是不是写错了。
老阚笑了，笑声不大，“没写错。就是五亿，都是为了保证双方利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作为华人，我支持祖国建设。你们把违约金付给陈之安，再补偿他公司的一些损失，就行了。”
说完，挂了电话。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
那片海蓝得发黑，船来船往，汽笛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他想起陈之安签那份合同时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上面的人也看明白了。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是拆迁补偿的问题，不是城市规划的问题，是有人不想卖。
五亿违约金，谁赔得起？
不赔，地就拿不走，港商属于外国人不比国人那么好拿捏；
赔了，五个亿，够买多少块地了？
他们坐下来研究了一下，向上汇报了情况。
市委决定，三方协商，约了时间地点。
约谈的地点选在市委的小会议室。
长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着白瓷的茶杯。
陈之安到的时候，老阚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从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看见陈之安，眨了眨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拆迁办的肖主任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市委来的是一个姓余的副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红星罐头厂那块地的事。”
余副主任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城市要发展，工厂要搬迁，这是大势所趋。但是……”
他看了一眼陈之安，又看了一眼老阚，“我们也要尊重合同，尊重法律。”
肖主任急着开口了，“余主任，不是我们不尊重合同。五亿违约金，这……”
他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余副主任没有理他，看着陈之安，“陈之安同志，你的意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