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那就自己找人织

接下来的几天，江与月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穗城的大街小巷与周边乡镇，寻访着名单上那些被现实掩埋的能工巧匠。

她深知，对于这些性格、境遇各异的老师傅，绝不能使用千篇一律的说辞，必须精准触及他们内心最深处的需求。

毕竟“美人计”也不单指美人不是？

在顺山镇潮湿闷热的小巷深处，江与月见到了几乎与织机融为一体的陈师傅。

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在抚摸那些织就的布料时，眼中才会流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江与月没有急于说明来意，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了许久他织布的过程，直到他完成一个段落停下歇息。

她这才上前赞叹道：“陈师傅，你这手‘水波暗纹’的织法，真是绝了。这纹理，活灵活现，像是把江南的烟雨和流水都织进了布里。我见过不少号称顶级的料子，但像这样有灵气、有生命的，还是头一遭。”

陈师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江与月趁热打铁：“只是可惜了……”她轻轻抚过织机，“这棉线差了些？”

陈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老百姓，用不着那么好的。”

“这样的好手艺，就该用好的线。它值得被更多人欣赏，值得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舞台？我们手艺人，哪需要什么舞台。”

“有。”江与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陈师傅，你听说过黎巴吗？那里有世界上最顶尖的时装周。你织的料子，如果做成一件高定礼服，出现在那个T台上，在无数闪光灯下，让全世界最挑剔的眼睛看到这如水流动的纹理，你说，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描绘的画面，让陈师傅握着梭子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渐渐变得明朗，那是对自身技艺价值被世界认可的渴望，是对“舞台”的向往。

“我……我这老手艺，怎么能上得了那种台面？”他声音带着对自己的怀疑。

“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江与月语气斩钉截铁，“和我们一起，把像你这样的、被埋没的国之瑰宝，推到世界面前，让世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有灵魂的奢侈品。”

陈师傅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语气坚定的年轻女同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织了大半辈子的布，长久以来被现实磨平的匠人傲骨，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好。”

和陈师傅约定好时间和地点，江与月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另一个地方。

与陈师傅那个至少还有织机作响的“工作室”不同，顾老先生的家，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院子里的荒草，斑驳的墙壁，以及老人身上虽然干净却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衫，无不诉说着生活的窘迫。

江与月推开虚掩的院门时，顾老先生正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就着天光，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件旧衣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待看清江与月陌生而整洁的穿着时，瞬间警惕起来。

“你找谁？”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

“顾老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江与月露出友善的笑容，“我叫江与月，是省里‘涉外经济合作小组’的，今天来是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老先生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低下头，语气生硬地打断她：“走走走，我这儿不接待外人，更不想跟你们这些当官的打交道。”

这激烈的反应让江与月心中一凛。

来之前，她通过孙为民的人脉打听到，顾老先生的独子几年前都被下放到北边的农场了，至今杳无音信。

老人独自生活，性情变得愈发孤僻，尤其对带着“官方”身份的人，抱有极大的不信任甚至是敌意。

江与月没有离开，也没有强行辩解。硬闯不行，那只能“智取”了。

透过敞开的大门，江与月看到屋内的墙上挂着一个用旧相框小心镶嵌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眼镜、笑容腼腆的年轻男子。

“老先生，你想知道你儿子在哪儿吗？”

顾老先生浑身猛地一颤，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江与月，眼神里全是戒备，还有一丝痛楚。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质问“你想干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与月迎着他锐利且痛苦的目光，语气尽量放柔：“老先生，我无意探究你的家事，更不敢承诺什么我做不到的事情。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小组有些渠道，或许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令郎现在的具体地址和近况。至少，能让你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

“打听……地址？”顾老先生喃喃重复着，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儿子，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任何一丝与儿子相关的消息，都能轻易击溃他的伪装。

“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毕竟都是经历过各种风浪的年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看着老人瞬间动摇的神情，江与月这才将话题引向正题：

“老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出山，重织‘顾云锦’。”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只要你织出的布达标，我们按远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你有了钱，不仅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你就有能力给远方的孩子寄钱、寄衣物、寄营养品，让他知道你这里一切都好，让他在那边，也能过得更宽裕、更有底气一些。”

她没有空谈家族荣光，也没有画虚无的大饼，而是将一个最现实的好处，摆在了他面前。

“只是这个？”

江与月点点头，说其他的都是虚的，只有利益关系才更牢固。

“好……我织。为了我儿……也为了对得起你肯帮我打听消息这份心……‘顾氏云锦’，我一定把它原原本本地织出来，绝不含糊。”

江与月郑重承诺：“老先生，你放心，打听消息的事，我会尽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