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职工大会

下午两点，穗城服装三厂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布料混合的味道。

工人们按车间分区坐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抽烟，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席台。

不安、疑惑、期待……各种情绪在默默地发酵。

江与月走进礼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没戴任何首饰，只别了一枚山茶花胸针。

她步伐从容地走上主席台，在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江与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轻轻喝了一口水，然后将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地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目的很明确。相信上午厂里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冯大庆、张长弓、许言午三位同志，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有人则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知道，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大家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也可能有些不安。”江与月继续说道，“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这三个人，长期以来，利用他们在厂里的职位，为所欲为，损害国家财产，侵害工人利益，甚至策划危害工厂安全的恶性事件。他们的倒台，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加重：“他们的问题是他们自己走了岔路，和在座的各位同志们没有关系。”

“我们三厂，”江与月提高了一点音量，“有着三十年的历史，为国家生产过军需，为百姓做过衣裳，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技术工人。这是集体的荣誉，是大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不是哪几个人能代表的。”

“所以，不要被少数人的问题影响。该上班上班，该生产生产。三厂还是三厂，工人还是工人。”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把冯大庆几人的问题和整个厂切割开，把集体荣誉重新树立起来。

台下，不少工人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江与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可能有人会问，他们倒了，厂里的工作怎么办？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天塌不下来。服装三厂是国家的工厂，是我们在座每一位工人同志的工厂，没有了害群之马，我们才能轻装上阵，才能把厂子搞好，才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江与月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这几天，我去过缝纫车间，看到胡师傅给衣服扎衬，一针一线，分毫不差。”

坐在第三排的胡师傅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去过裁剪车间，看到陈师傅排料，一块布能比年轻人多裁出两件衣服的料，这是真本事。”

老裁剪工陈大友搓了搓手。

“我还看到，不少年轻工人下班了还围着老师傅问问题，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江与月继续说，“我看到仓库保管员把积压的布料按颜色、质地重新分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台下，被点到的人腰板挺直了，没被点到的也竖起了耳朵。

“这些，才是我们三厂最宝贵的财富。”江与月声音里有了温度，“老师傅的手艺，年轻人的干劲，每个人对工厂的感情——这才是我们厂未来发展的根基。”

掌声，从角落里先响起来，然后蔓延开，最后响成一片。

等掌声稍歇，江与月再次开口：

“接下来，说点实际的。”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生产任务、质量标准、奖金制度，由杨副厂长牵头制定，张榜公布在食堂门口。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但定了就要执行。我在这里承诺，绝对公平，绝对透明。”

杨光在一旁用力点头。

“第二，”江与月顿了顿，这是关键，“我以‘东方雅集’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承诺：只要保质保量完成新订单，从下个月起，全厂基础工资上浮一成。同时实行阶梯式计件奖励——超出定额的部分，按件加钱，多劳多得。”

台下瞬间炸了。

“真的假的？”

“上浮一成？那一个月能多好几块钱呢。”

“计件奖励？那手快的不是赚翻了？”

江与月任由议论声持续了几秒，才抬手压了压：

“第三，设立‘技术革新奖’。谁能在生产工艺、设备改进上提出好建议，一经采用，单独奖励。还有‘传帮带奖’，老师傅带出能独立顶岗的徒弟，师徒都有奖。”

这下连老师傅们都坐不住了。

“带徒弟也有奖？”

“这……这从来没听过啊。”

江与月等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目光转向坐在左侧的那几个中年干部。

“最后，我要说一下几个部门。”

她的语气带了些严厉：

“计划科，一周内拿出符合新质量要求的采购方案——要具体，要可行。质检科，三天内学习理解‘东方雅集’的质量标准，考核通过才能上岗。厂务办公室要服务好生产一线，后勤保障做到位。”

她顿了顿：“做得好，一样有奖。做不好，耽误生产，按厂规处理——该调岗调岗，该学习学习。”

那几个干部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江与月环视全场，目光坚定：“同志们，我说的这些，不是画饼充饥，也不是空头支票。‘东方雅集’的订单已经签了，资金很快就会到位。这是我们厂的一次机会，也是在座每一位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我们自己。”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重重地顿了一下，声音掷地有声：“我相信，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别说把厂子搞好，就是将来咱们自己建个新厂，盖家属楼，让大家都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住上新房子？这是多少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礼堂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