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抵达香江码头
没过几分钟,江与月余光瞥见,王明远那皱着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他正用手指点着手册上某一页关于“香江商业谈判常见习惯与禁忌”的段落,看得极其专注,嘴唇还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记。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去打扰,起身离开略显闷热的客舱,走到外面的甲板上。
江与月站在船舷边,手扶着被海风和无数旅人摩挲得光滑冰凉的铁栏杆。
清晨的风毫无遮挡地吹来,比岸上猛烈得多,带着沁人的凉意,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她眯起眼,目光越过眼前灰蒙蒙、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海水,望向远方。
雾气正在渐渐散开,对岸那片土地的轮廓,从模糊的剪影,一点点变得清晰。
高楼错落有致的影子,开始在天际线上显现,像一片沉默而陌生的钢铁丛林。
香江。
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带着海水的咸腥扑在脸上,有些黏腻。林琅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手扶栏杆,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楼影,轻轻叹了口气:“这海真宽,真大。”
江与月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嘴角却浮起一丝含义复杂的笑意,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这才哪儿到哪儿。”
比起她曾见过的浩瀚太平洋,比起她记忆中那个信息爆炸、全球咫尺的时代,眼前这片水域,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但此刻,它横亘在大陆和香江之间,波涛起伏,仿佛一道天然的界限,隔开了两种生活……
轮船破开波浪,坚定地向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楼群驶去。
香江码头的喧嚣,是另一种感觉。
如果说穗城海关的清晨带着一种克制的、秩序的忙乱,这里就是不加掩饰的杂乱和繁荣。
赤裸上身的苦力扛着沉重的麻袋,古铜色背脊绷出坚硬的肌肉线条,喊着粗粝短促的粤语号子,脚步夯实地向前。
挎着竹篮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行,叫卖声尖锐而富有韵律。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与搬运工擦肩而过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却又迅速恢复漠然。
出租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巨大的广告牌耸立在码头建筑上方,鲜艳的油彩画着金发女郎举着琥珀色的洋酒,或是男人腕间闪着冷光的精致手表,字体花里胡哨,显得很张扬。
“东方雅集”的团队从通道走出来,立刻汇入这片光怪陆离的人潮。
幸好,“东方雅集”本身就是做高端定制服装起家的。
这次来香江,她以“统一团队形象、展现品牌风貌”为由,给核心成员们都量体裁衣,定制了几套适用于不同正式场合的服装,面料和剪裁都属上乘。当然,她自己私下准备得更多,简洁而极具设计感的晚礼服,剪裁精良的套装,甚至还有搭配的珠宝首饰。
这些东西,不能明晃晃地拿出来,但必要的时候,她必须要有能镇得住场子、不输阵势的底气。
江与月的准备在此刻显出了优势。十几个人走在一起,虽不张扬,却在纷乱的码头环境中,自有一股整洁、体面、甚至有些“学院派”的清贵气质,毫不逊色于那些行色匆匆的洋装客。
但真正惹眼的,还是走在队伍稍前侧的江与月。
她外罩一件浅米色的薄型风衣,面料挺括,线条流畅。内搭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光泽内敛,随着步履微微流动。
下身是笔直的黑色高腰长裤,衬得双腿修长。脚下是一双低跟的牛皮鞋。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最点睛的是颈间系着的一条丝巾,苏师傅的得意之作,素白的真丝底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淡雅疏朗的水墨竹影,仅在领口露出一角。
没有多余首饰,只有腕上一只样式简洁的手表。这一身,颜色搭配沉稳高级,款式简约至极,却因面料、剪裁和那一点恰到好处、毫不喧宾夺主的绣品,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讲究”,仿佛她不是刚刚经过风浪颠簸的旅客,而是即将步入某个画廊或沙龙的贵宾。
王明远下意识地扫视队伍,习惯性地想喊口令整队,被江与月一个眼神制止了。
“自然点,咱们是来参加商业展会,不是来行军列队的。放松,但别散漫。”
香江海关的检查,比想象中更为严格。
穿着笔挺英式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官员,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他们的证件和文件,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从内陆来的?参加环球资源展?”
介绍信、邀请函、单位证明、人员名单……一样样仔细核对,速度不紧不慢。
王明远站在最前面,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极力控制着呼吸,手紧紧攥着皮箱的把手。
江与月却依旧镇定。
官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询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参展目的、展品内容、停留时间。
江与月应答流利,英语标准清晰,偶尔遇到某个涉及本地行政的细节,她甚至能切换成粤语补充。
那官员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颈间的丝巾和腕表上稍作停留,最终没再多问,拿起印章,“哐”、“哐”几声,利落地盖了下去。
等待检查全部通过时,江与月听见旁边两个穿着花衬衫、看样子是常跑水路货的商人,正低声议论:
“……听讲呢次环球展,霓虹那边几个大商社落足本钱,来咗好多人。”
“大陆都组团过来?稀罕喔。”
“睇下佢哋啲衣着,好似有啲料到,唔似一般土包子……”
江与月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稀罕?要的就是这份“稀罕”。
“好了,走吧。”她回过头,冲身后十几位团队成员点了点头。
随行的、负责安保和重物搬运的几位同志立刻上前,推起装载着最重样品箱的行李车。
刘建业左右手各提一个不小的箱子,步履稳健,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李兰英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抬,努力维持着自信姿态。
孙为民和几位老师傅走在稍后,低声用家乡话交谈着,大概是议论这码头的规模和见闻。
一支小小的队伍,从踏出海关闸口的那一刻起,气质已与在穗城出发时有了微妙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