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内地来的?也姓江?
夜风陡然变得刺骨起来。
江与月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情?正妻?她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个在江市死去的正妻原配,此刻坟头的青草,怕是早已长得比人还高了。而这位“长情”的江先生,正拥着爱人孩子,在香江的上流社会谈笑风生。
“不过呀,听说江家最近也不太平哦。”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好像是在航运投资上栽了跟头,资金链绷得很紧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根基厚,怕什么?我听说啊,人家精明着呢,早在大陆留了后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后路?江与月心中冷笑。那所谓的“后路”,早就被她堵死了。
她仰头,将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的灼热感,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远处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江万盛正开怀大笑,一手揽着妻儿的肩膀,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与艳羡,俨然一副人生圆满、事业有成的赢家姿态。
江与月轻轻将空杯放在露台边的大理石台面上。
玻璃与坚硬石面接触,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好戏,才刚开始。”
……
慈善拍卖前的自由交流时段,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女士们的珠宝和男士们的酒杯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人们三三两两聚成小圈,低声交谈,话题从最近的股市波动到即将开始的拍品,空气中浮动着金钱与权势交织的微妙气息。
江与月端着一杯新的香槟,姿态闲适地在人群中缓缓走动。
她步履优雅,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终于,在靠近落地窗的那组深棕色丝绒沙发旁,她看到了目标。
江万盛,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端正,甚至称得上俊朗,但如今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算计与风霜。
他正被几个人围着,中间是一位穿着对襟唐装、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卷画轴的古董商。周围是几位香江本地颇有名望的藏家和艺术掮客,气氛带着一种鉴赏会般的专注。
“江先生,各位行家,请看这幅《秋山图》,笔力遒劲,气象高远,绝对是宋人真迹中的精品,传承有序……”古董商一边缓缓展开画轴,一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得介绍着。
周围几位藏家立刻俯身凑近,有人掏出放大镜,有人戴上白手套,对着画面和印章、落款细细察看,低声交换着意见,多是赞叹之词。
江与月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几步,停在一个既能听清对话、又不显得突兀的距离。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画面那所谓的“高古气象”上,而是掠过那些绢帛的接缝处,以及装裱的工艺细节。
前世她虽不懂这些,但穿越后,她创立“东方雅集”,也利用空间里的资料,借着拜访名家前辈的机会,着实恶补过一阵古书画、瓷器、玉石等方面的鉴定知识。
眼前这幅《秋山图》,画面本身或许临摹得足以乱真,但这装裱,不对劲。
等几位藏家的议论声稍稍停歇,古董商正满面红光,准备进一步阐述这幅画的传承与珍贵时,江与月向前半步:
“打扰各位前辈雅兴。这幅《秋山图》的笔意确实古朴,气象不凡,令人叹为观止。”
她先给予了礼节性的肯定,随即话锋微转:
“不过,晚辈曾有幸读过一些关于宋代宫廷书画装裱技法的残卷札记。而眼前这幅佳作,裱边用料、配色皆属上乘,工艺也极精良,只是这接缝的处理方式、裱绫的织法纹路,似乎更接近清代中后期的某些特点,显得过于规整工巧,少了几分宋人装裱特有的古拙与随性。不知是否晚辈年轻识浅,眼拙看错了?”
话音落下,这个小圈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古董商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头下意识地皱紧,目光立刻重新聚焦到画作的裱边上,仔细审视。周围几位藏家也再次低头,顺着江与月的提示看去,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而江万盛的目光,带着明显审视和一丝掩不住的惊讶,落在了江与月脸上。
他显然并非对书画一窍不通的纯粹商人,江家作为江市老牌家族,与艺术收藏渊源颇深,他本人显然也浸淫此道,具备相当的鉴赏力。
江与月提出的这一点,恰恰戳在了一个容易被画面本身掩盖、却又极为关键的鉴定细节上。
“这位女士是……?”古董商抬起头,重新打量江与月。
江与月微微一笑,既无冒犯者的咄咄逼人,也无后学晚辈的瑟缩:“敝姓江,从内地来,做些传统工艺的挖掘与推广工作。对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向来感兴趣,闲暇时胡乱看了些杂书,班门弄斧,让各位前辈行家见笑了。”
“内地来的?也姓江?”
江万盛终于开口。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仿佛试图从她沉静的眉眼、清晰的轮廓中,找出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但那丝异样只存在了极为短暂的一瞬,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眉头松开,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甚至还对古董商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江女士虽然年轻,但见识倒是不浅。这幅画的裱工,确实值得再仔细推敲推敲。”这话,等于是在专业层面,隐晦地认可了她的质疑,同时也给那位古董商留了几分余地。
“江先生过奖了。”江与月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好此时,有另一位商界人士端着酒杯过来与江万盛打招呼。江与月便借着这个空档,非常自然地微笑着对众人点了点头,姿态优雅地退开了这个小圈子。
很好。渣爹没认出她。
或许是她变化太大,气质迥异。或许是时隔多年,当年那个怯懦瘦小的女孩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又或许,他从未真正用心记住过被他抛弃的那个女儿的模样。
无论如何,算是打了个照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