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平平安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

树叶落光了，西北风刮起来，燕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江与月又要期末考试了。这半年她没怎么去过学校，课本倒是没放下，空间里存着课程录像，有空就翻翻。考试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加绒大衣，出门前昭昭追到门口喊“妈妈考第一名”，她笑着挥挥手，没回头。

校园里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梧桐树，灰扑扑的教学楼，三三两两的学生裹着棉袄往教室里走。她找到考场，坐下来，把笔和准考证摆好。

刚坐下，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你可算来了。”

陈霞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

江与月把手抽出来：“也不必这么热情。”

陈霞讪讪地缩回手，但脸上的激动一点没减。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音。

“你知道吗，上次你跟我说不要去山区，我想了想，就没去。”

江与月看着她，等着往下说。

“但是有人去了。”陈霞的声音更低了，“隔壁班那个李小红，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从湖省来的，说话软软的那个。”

江与月想了想，有点印象。开班会的时候有个圆脸的姑娘，说话带着湖省口音，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点了点头。

陈霞的眼眶红了：“她去了之后，就没回来。”

考场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地说话。江与月没出声，等着陈霞往下说。

开学之后，辅导员点名，发现李小红没来报到。联系上她家里，她家里人说她暑假出去玩，一直没回来。还以为是直接回学校了。

辅导员急了，报了警。

陈霞知道李小红去的是哪个地方，有个校友远房亲戚的家乡，风景特别好，有山有水，还有瀑布。陈霞把地址告诉了警察。

“然后呢？”江与月问。

陈霞的眼泪掉下来了：“警察去了那个村子，找了三天，才在一个山沟里找到她。”

那个村子，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地方，不通公路，进出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村里的人不多，几十户人家，靠种地为生，穷得叮当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发现了一个“办法”，让村里在外面打工或者上学的年轻人以“旅游”、“看风景”的名义，把外面的姑娘骗进来。

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李小红不是第一个。警察从那个村子里解救出来的，有十几个姑娘。最早的那个，已经被关了十多年了。

“她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了。”陈霞抹着眼泪，“脸上有伤，胳膊上有烟头烫的疤，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她妈妈看见她，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现在怎么样？”

“休学了。”陈霞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已经办了休学，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上学。好不容易恢复高考，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结果又……她爸妈把她接回家，找人天天看着她。听说晚上睡不着，一点动静就惊醒，看见生人就发抖。”她顿了顿，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辅导员让我们别往外说，怕影响不好。可我心里……我心里堵得慌。”

江与月想起那个圆脸姑娘的样子。开学典礼仪上，李小红坐在她前面两排，回头和人说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那个地方。要是当时我也去了……我都不敢想。”

江与月看着她：“你不是没去吗？”

陈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你说怕回不来。我想了好几天，越想越怕，最后就没去。李小红问我，我还劝过她。”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当时要是多劝一下……”

江与月摇摇头：“和你没关系。”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些事，那时候网络发达，信息传得快，类似的案子隔三岔五就能看见。

有人被救出来了，有人永远没回来，有人在山沟里生了孩子，有人跑了。

“警察怎么处理的？”

“抓了十几个人，判了刑。”陈霞吸了吸鼻子，“可村里其他人呢？警察问他们知不知道，都说不知道，都说跟自己没关系。那些姑娘被关在家里，邻居能不知道？他们就是装傻，就是帮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学生看过来。陈霞连忙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个骗你们过去的校友呢？”

“跑了。”陈霞的声音里带着恨，“警察去的时候，她早没影了。”

陈霞还想说什么，监考老师进来了。她赶紧擦干眼泪，坐回自己的位置，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江与月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试卷发下来，江与月提起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目不难，都是平时复习过的。她定了定神，开始答题。

考完试出来，陈霞还在门口等着。她拉着江与月的手，说了好多话，翻来覆去都是感谢。江与月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拍拍她的手背。

“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活着就好。”

陈霞点点头。

她不是救世主。前世不是，这一世也不是。

她随口一说，只是因为善意的提醒，至于李小红，她甚至不知道哪些人要去，更不可能一个个去提醒。

江与月走出校门，天已经暗了。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在胡同口下了车，路过胡同的时候和邻居们打了个招呼。

“江局长，今天下班早啊。”

江与月笑了笑：“是啊。”

胡同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趁机从空间里拿出一袋排骨和几棵青菜。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亮着灯，昭昭在葡萄架下玩积木，小福来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摇了摇尾巴。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丁婶正在忙活。正房的窗户亮着灯，宋即白还没回来。

昭昭抬起头，冲她喊：“妈妈你回来了。”

江与月应了一声，拎着菜走进厨房。丁婶接过袋子，笑着说：“你今天还买着青菜呢？”

“嗯，运气好。”

“那我再加个烧排骨和青菜豆腐汤？”

“行。”

江与月洗了手，看着正在剁排骨的丁婶，忽然说：“丁婶，你说这人啊，能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

丁婶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