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爷爷的葬礼
江与月转过身,走出了正厅。
院子里,宋暖和江晏在跟几个堂哥堂姐告别,约着下次再来玩。昭昭站在葡萄架下,看着这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与月走过去:“走吧。”
昭昭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一家人出了老宅的门,上了车。宋即白发动车子,慢慢驶出胡同。江与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关上了,门上的贴纸脱胶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妈妈,”昭昭忽然开口,“太爷爷他……”
“太爷爷的使命完成了。”江与月说。
昭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宋暖和江晏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
车子驶入主干道,往锣鼓巷开。夕阳在前方,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江与月靠在椅背上,握着宋即白的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被她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在想什么?”他问。
江与月想了想:“在想,这些年,过得真快。”
宋即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车子继续往前开。锣鼓巷的院门已经在望了,乔木的影子从院墙上方露出来,在夕阳里轻轻晃着。
……
1990年的春天还没过完,老爷子就走了。
那天是个阴天,燕京的天空灰蒙蒙的。
老宅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没开花,嫩绿的芽被风一吹,瑟瑟地抖着。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边那架老座钟在走,嘀嗒,嘀嗒,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时间。
江与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国资部的办公室里开一个项目协调会。小何推门进来,脸色肃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局长,老宅来的电话。老爷子……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江与月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座的十几个人。她放下笔,站起来,声音平稳。
“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剩下的议题,明天上午继续。”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在座的没有一个人问。
江与月走出会议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小何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江与月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宋即白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爷子走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在单位等着,我过去接你。昭昭那边,我通知。”
江与月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些年,老爷子就像一棵大树,撑在这个家的最上头。有他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现在,树倒了。
老爷子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他是老革命,打过仗,负过伤,为这个国家立过功,所有的事情都有国家安排的人操办。
上面来了人,送了花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老爷子的旧识、战友的子孙辈也来了不少。和老爷子同辈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来的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走路都要人搀着。
他们在灵堂前鞠躬,然后站在一旁,沉默着,像是一张静默的黑白照片。
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厅。正中挂着老爷子的遗像,黑白照片,是他前几年拍的,穿着军装,目光如炬,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照片两边摆着花圈,白色的挽联上写着黑色的字,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挽联轻轻飘动。
江与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站在家属区。宋即白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黑衣,脸色沉肃,眼眶微红。
昭昭从国防大学请了假回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式校服,腰板挺得笔直,站在父亲身边,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大人了。
宋暖和江晏也懂得了什么是死亡,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身边。
宋天明一家站在最前面。孙丽英哭得最厉害,手帕湿了一条又一条,眼睛肿得像桃子。宋天明没哭,但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他身后那几个小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东张西望,被大人按着脑袋低下去。
宋文岚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她丈夫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递手帕。两个孩子站在父母身边,安安静静的,他们很少见到宋老爷子,所以对此并没有多大的情绪。
宋文清站在另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黑西装,但西装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邱芳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淡妆。
她没有哭,但表情很到位,眉头微蹙,嘴唇微抿,看起来像是忍着很大的悲伤。
但江与月注意到,邱芳的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不是在找认识的人,倒是在看哪个大人物来了,哪个人在新闻上看到过。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爷子的遗体火化那天,来的人更多了。殡仪馆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人小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哭得站都站不住。
宋建国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头到尾,他的手一直在抖。
宋即白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与月站在宋即白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握得很紧。
仪式结束后,骨灰被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江与月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花岗岩墓碑,上面刻着老爷子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革命一生,浩气长存”。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远处,有几只麻雀在松柏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这天,所有人都站了很久。
老爷子的丧事办完,老宅安静了下来。
正厅里的遗像撤了,花圈也搬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和纸灰的气味。墙角的老座钟还在走,嘀嗒,嘀嗒,不紧不慢,像是在说日子还要过下去。
江与月带着宋暖和江晏在老宅多待了一天,帮着帮佣和警卫员收拾东西。
宋即白和昭昭先回去了,昭昭要回学校,宋即白的单位也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