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烧排骨

那天晚上，林深到Adrian家的时候，雨还在下。他开门进去，换鞋，把湿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像有什么东西在锅里炖了很久。

他走到厨房，Adrian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用铲子翻锅里的排骨。排骨炖成了深褐色，酱汁浓稠地挂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你回来了。”Adrian说，没有回头。

“嗯。”

“排骨还要十分钟。你先去洗澡。你身上湿了。”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浅蓝色的，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他走进浴室，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面。

他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冲到脚，把一天的疲惫和雨水和赵毅离开的那个空洞一起冲走。

他洗完澡，穿上Adrian的旧T恤和运动裤，走出浴室。

Adrian已经把排骨端上了桌，旁边还有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很中餐的感觉。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排骨——颜色很深，酱汁很浓，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

“卖相不太好。”Adrian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很软，一抿就化，酱汁的味道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

“好吃吗？”Adrian问。

林深点了点头。

“你每次吃我做的东西，都说好吃。”Adrian说。

“因为你做的好吃。”

“你今天情绪不好。”

林深放下筷子，看着Adrian带着关切的眼镜。

“今天赵毅真的走了。”林深说，“他调去布鲁克林南区了。抢劫案。”

“你会想他。”

“会。”

“但你不会去找他。”

林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回头。”Adrian的声音很笃定，“你从来不会回头。”

林深看着Adrian。

是的，他不会回头。

他从布鲁克林搬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从赖克斯岛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从他母亲的葬礼上走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只会往前走，往前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但Adrian在的地方，他不用重新开始。他可以接着往下走，从昨天走到今天，从今天走到明天。

路是一样的路，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人。

“Adrian。”林深说。

“嗯。”

“你会回头吗？”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上那盘排骨，排骨已经凉了，酱汁凝在盘底，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不会。”他说，“因为回头也看不到什么。我奶奶去世之后，我回头看了很多年。什么都没有。”

林深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Adrian的手。

“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林深说。

Adrian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是警察。你信这个？”

“我是警察，但我也有妈妈。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我也相信总有人会爱我。我说的对吗？”

Adrian看着林深执拗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

今天晚上黑得很快，他们早早上了床。

“林深。”

“嗯。”

“我想你教我中文。”

“教什么？”

“‘谢谢。’我只会说‘谢谢’。但我想说别的。”

林深想了想。

“‘辛苦了。’”

“辛苦了。”Adrian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怪，“辛”发成了“心”，“苦”发成了“库”，整个词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外语。

“不对。‘辛’是前鼻音，不是后鼻音。”

“辛。”Adrian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

“苦。K-u。苦。”

“苦。”

“连起来。辛苦了。”

“心库了。”

林深笑了。“还是不对。”

“你笑我。”

“我没有笑你。”林深在黑暗中笑着，“你再说一遍。”

“你教我。”

林深伸出手，贴上Adrian的嘴唇帮他发音。

“跟着我的手指。”林深说，“辛。嘴唇不要撅。舌头放平。”

Adrian跟着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辛。苦。了。”

“这次好多了。”

“什么意思？”

“‘辛苦了。’就是你做了很累的事，别人对你说这句话，意思是‘你累了吧，谢谢你。’”

Adrian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对你说。你每天上班，查案，看尸体。你辛苦了。”

林深的手指在Adrian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Adrian。”他说。

“嗯。”

“你也是。你每天做饭，熨衣服，擦眼镜。你也辛苦了。”

Adrian没有说话。他牵起林深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

“林深。”

“嗯。”

“你中文比我好。”

“我是中国人。”

“我也是。我奶奶是华人。”

“你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也是。”Adrian收紧了手臂，“我比你大六岁。我年纪大，我说了算。”

林深感受着Adrian的温度，将眼泪擦在Adrian的胸膛。他想，他还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