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海一中的高三（三）班，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教室的书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书本的墨香和少年人特有的、躁动又鲜活的气息。

苏寂青的意识，就是在这片宁静又嘈杂的背景音里，缓缓醒来的。

他正趴在一张课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手臂下压着一本摊开的、几乎崭新的物理书。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低低响起：“又睡着了？昨晚干嘛去了？”

苏寂青微微偏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出色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淡薄，下颌线清晰利落。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正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演算着一道复杂的力学题，姿态专注而矜贵。

桓元洲。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苏寂青的脑海，伴随着一段段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帮他写作业，给他划重点，在他闯祸后面无表情却总能精准地替他扫尾。

几乎是同时，他的椅子腿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力道带着点不耐烦，却又奇异地控制在不会让他难受的程度。

“喂，苏寂青，放学老地方，打球去！别又磨磨唧唧说要去什么破画展！”

声音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霸道。

苏寂青没有回头，也知道后面坐着的是谁。厉昌淼。另一个把他放在“自己人”圈子里护着的人。记忆里是翻墙逃课被他拎下来，是打架时被他挡在身后，是摩托后座呼啸而过的风，是这个少年别扭又直接的“罩着你”。

北海高中有名的铁三角。

他，桓元洲，厉昌淼。

曾经形影不离，是北海一中无人敢惹的组合。学霸、校霸、和……一个被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少爷。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苏寂青却觉得有点冷。那是一种灵魂骤然投入陌生环境、读取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后的剥离感。

讲台上，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敲了敲黑板：“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稍微低了下去。

“这位是平安同学，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关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极其瘦弱的男生站在那里，他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那身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里。手里抱着几本旧书，指尖用力到有些泛白。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和一小片过分苍白的皮肤。

安静，拘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动物，浑身都散发着“请忽略我”的气息。

平安。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寂青脑海中那个名为“原著剧情”的潘多拉魔盒。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骄纵的苏寂青，如何鬼迷心窍地对这个安静转学生一见钟情，如何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用自以为是的“热情”将对方逼得无所适从。

他看到桓元洲和厉昌淼起初因他的喜恶而共同排斥这个转学生，却又在一次次意外中，逐渐被那份与他们圈子里浮华截然不同的干净坚韧所吸引。

他看到“自己”因求而不得而心态扭曲，愚蠢地陷害、刁难，却一次次弄巧成拙，反而将桓元洲和厉昌淼越推越远，最终让他们彻底倒戈，站在了平安那边，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他看到家族破产，众叛亲离，最后是冰冷的手铐和阴暗的牢房……而那三人，却历经青春波折，最终幸福圆满地走向了未来。

一生的惨淡，就因为一个平安。

苏寂青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着微凉的桌面。

有意思。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身上。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看起来……可真脆弱。倒是他身边这两位……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身旁的桓元洲。

桓元洲也正看着讲台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班主任打断他解题略有不满，但也仅此而已。他对新来的转学生没有任何兴趣，目光很快落回草稿纸上，仿佛那才是他的整个世界。然而，苏寂青能“看”到，一股浓郁纯净的、象征着智慧与秩序的淡金色气运，如同光环般笼罩着他。这是世界的偏爱，是核心支柱的证明。

经历了上一个世界后，他多了一项能力，如果他想，随时能“看”到世界主角的气运的强弱。

后排的厉昌淼则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嘁，哪来的小弱鸡？”他踹了踹苏寂青的椅子，压低声音，“喂，你看那小子，像不像淋了雨的鹌鹑？”

厉昌淼身上，则是另一种气运。炽烈，霸道，如同燃烧的火焰，是蓬勃的生命力和强大的破坏力交织的鲜红色。同样耀眼，同样庞大。

而讲台上的平安……苏寂青凝神看去。他身上确实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白蒙蒙的光晕，那是属于主角的光环，能吸引机缘，化险为夷。但比起桓厉二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气运，平安身上的显得……单薄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吸引和保护，而非自身拥有的强大力量。

所以，这个世界的“硬通货”，大头在这两位身上。

苏寂青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上一个世界，他同时收获了双份的气运，滋味美妙至极。那种被强大力量包裹、滋养的感觉，让他这具依靠气运才能维持生机的灵魂无比眷恋。

攻略？掠夺？

他无声地笑了笑。比起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一不小心还会抢走他东西的“白月光”，眼前这两位现成的、强大的、而且原本就对他有着不错基础和气运联系的老朋友，岂不是更美味的猎物？

原主太傻了，才会放着身边两颗璀璨的明珠不要，非要去抢一粒看似特别实则普通的鱼目，手段用尽却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平安已经按照老师的指示，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唯一的空位——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的角落。经过苏寂青身边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桓元洲头也没抬。

厉昌淼撇了撇嘴，显然毫无兴趣，又用笔帽捅了捅苏寂青的后背：“跟你说话呢，放学到底去不去？”

苏寂青缓缓直起身。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给他过于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转过头，先是对桓元洲露出了一个熟稔无比的笑容，声音懒洋洋的：“元洲，笔记借我抄抄呗，昨晚没睡好。”

那语气理所当然，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桓元洲写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将手边一本整洁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然后，苏寂青才半侧过身，看向后排那个眉目桀骜的少年。他下巴微扬，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勾人的意味，那是原主留下的漂亮皮囊，却因内里换了个灵魂，而透出一种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风情。

“打球？”他轻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羽毛搔过心尖，“行啊。不过……输了的人，得请客，地方我挑。”

厉昌淼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答应，还主动提出赌注。往常苏寂青总是对打球推三阻四，更喜欢拉着他们去些“无聊”的地方。他浓黑的眉毛一挑，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立刻被激了起来：“怕你？等着喊爸爸吧！”

苏寂青弯起唇角，转回身，手指拂过桓元洲推过来的笔记本封面，感受着指尖下纸张的纹理。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平安正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寂青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幽光。

不是跟你抢。

他默默地对那个微薄的气运之子说道，

他们，本来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