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黑色的跑车如同负伤的野兽，带着一路低吼，猛地刹停在秦昊住所的车库里。引擎熄灭后，死寂瞬间包裹上来，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前反复闪现着刚才那刺眼的一幕——裴劭低头吻住苏寂青，而苏寂青……没有推开，甚至……像是在回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那种窒息般的痛苦和灭顶的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别墅。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林溪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昊哥，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煮点宵夜？”

若是平时，秦昊或许会敷衍一句。但此刻，他看着林溪那张清秀却寡淡的脸，看着他那副怯懦顺从的样子，再对比苏寂青那张昳丽鲜活、永远带着或骄纵或狡黠表情的脸庞，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自我厌恶猛地涌上心头。

这一切，怪谁呢？

怪林溪吗？不。是他自己。是他亲手推开了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却捡起了一块看似温润实则毫无价值的石头。是他自己，毁掉了原本拥有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翻涌的情绪，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林溪。”

林溪被他过于平静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安，小声应道：“嗯？”

“我们分手吧。”秦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悔恨和清晰的决绝，“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荒唐。耽误你了。”

林溪愣住了，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昊哥……你、你说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你别赶我走……”

“你很好。”秦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我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我不该因为赌气就把你拉进这趟浑水。我会给你补偿，足够你以后生活无忧。从明天起，你搬出这个别墅吧。抱歉。”

他说完，不再看林溪瞬间泪流满面的脸，转身径直朝楼上卧室走去。身后传来林溪压抑的哭声和哀求：“昊哥！不要！我真的喜欢你……我会比苏寂青对你更好的……昊哥！”

秦昊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因为这熟悉的名字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回头，只是更加快速地走上楼，反手关上了卧室门，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

世界安静得可怕。

脑海里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画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寂青的时候。那是在两家父母的聚会上，才五六岁的苏寂青，穿着精致的小西装，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小扇子，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漂亮得不像真人，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他当时就看呆了，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自己毛手毛脚碰坏了这个宝贝。

他想起了上学的时候，苏寂青从小就是学校里最惹眼的那个。明明性格骄纵又爱惹祸，却偏偏所有人都愿意宠着他，让着他。而他秦昊，就是护在他身前最忠诚的那个。谁敢说苏寂青一句不好，他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打架。苏寂青皱一下眉头，他都能紧张半天。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追求苏寂青的。送他最喜欢吃的糖，帮他抄笔记，替他顶下所有黑锅，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前一夜不敢合眼……那时候的感情纯粹又热烈，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觉得能看着他、守着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他想起苏寂青终于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抱着苏寂青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他当时发誓，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这个人面前，要一辈子对他好，呵护他，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习惯了苏寂青的存在，习惯了苏寂青的“作”，开始觉得疲惫，觉得厌倦。他开始把苏寂青的在乎和占有欲当成负担，把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骄纵任性视为不可理喻。

他怎么会忘了呢？忘了自己曾经是如何视若珍宝，忘了自己是如何千辛万苦才将这颗星星摘入手心。

怎么就……弄丢了呢？

就因为那可笑的、一时的赌气？

“呃……”一声痛苦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秦昊蜷缩起来，眼泪失控地涌出。他颤抖着手打开酒柜，甚至懒得拿杯子，直接对着一瓶烈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曾经拥有过这世上最美好、最耀眼的人。那个人渗透了他生命的每一寸角落，他们的回忆无处不在。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苏寂青常用的那款冷香，衣柜里还挂着他落下的睡衣，游戏室沙发上还有他们一起打游戏时盖过的毯子……

太熟悉了，熟悉到失去之后，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楚。

他不敢想象，如果苏寂青真的彻底属于了别人，他以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是想到裴劭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苏寂青的笑容、拥抱、亲吻……他就嫉妒得快要发疯，心疼得几欲昏厥。

好好的完美人生……怎么就被他打成了这样一幅烂牌？

他当时……真的只是想气气苏寂青而已啊！只是想让他有点危机感，让他别再那么“作”，让他更在乎一点自己的感受……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分手！否则，他怎么会在和苏寂青分手后，连碰都没碰过林溪一下？因为潜意识里，他根本无法接受除了苏寂青以外的任何人。

可他没想到，苏寂青比他更狠，更绝。不要了，就是真的不要了。干脆利落，转身就走，甚至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给他。

“呜呜……”压抑的、痛苦的哭声在空旷的卧室里低低回荡。秦昊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去了他最珍贵的宝贝，除了绝望地哭泣，不知该如何是好。

门外，林溪几次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小心翼翼地敲门，带着哭腔说：“昊哥……你开开门好不好？你别难过……我会陪着你的，我会对你很好的，我会比苏寂青更爱你……”

可是这些话语，此刻听在秦昊耳里，只显得无比苍白和讽刺。

他需要的是苏寂青。从来都只有苏寂青。

他没有开门，只是任由酒精和悲伤将自己淹没。哭声渐渐低下去，最终被沉重的、绝望的睡眠取代。

窗外天色渐亮，而秦昊的世界，却仿佛陷入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