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凑得如此之近，苏寂青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不同于人类修士的、带着古老荒野气息的淡淡威压。也正是在这极近的距离下，苏寂青一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看清楚了！

这凌九幽，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在苏寂青这等已然站在这方世界顶端修为的修士眼中，某些本质的东西却难以完全掩盖。此人周身气韵深处，隐隐缠绕着一股精纯至极、却又霸道凛冽的妖气！其本源之古老、力量之磅礴，竟让他一时之间都无法准确判断其跟脚与具体修为！

这是一头大妖！

而且是一头修为实力远超于他，甚至可能已经达到此界极限的恐怖大妖！所以他才一直无法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所以对方才能如此轻易地窥视他多日而未被发觉！

心头警铃大作，苏寂青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清冷自持。他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凌道友谬赞。萍水相逢，谈何结交。”他既未答应，也未直接拒绝，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是道友既言合作破阵，不知有何高见？”

他巧妙地将话题重新引回破阵之上，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凌九幽……世界线之外的人物，实力深不可测的古老妖物，身负冲天大气运……此人身上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也同样意味着巨大的“价值”和“机会”。

若是能……攻略下此人，将其气运纳为己用，对他恢复力量、应对未来的变故，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但，与虎谋皮，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凌九幽见他后退，也不追击，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唇边那抹兴味的笑容始终未散。他似乎看穿了苏寂青的警惕与权衡，却并不在意。

“高见谈不上，”凌九幽懒洋洋地抬手，指向迷雾深处某个方向，“此阵名为‘九曲迷天阵’，暗合周天星辰与地脉走势，有九个隐晦的阵眼，需同时以特定手法触动，方能开启生门。一人之力，难免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寂青身上，带着一种笃定：“我观苏道友修为精湛，神识强大，正好可与我配合。不知苏道友，意下如何？”

他将选择权，再次抛给了苏寂青。是选择合作，共同寻找脱困之法，同时也意味着要与这头神秘莫测的大妖产生更深的牵扯；还是选择拒绝，继续独自在这迷阵中摸索，前路未卜。

苏寂青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闪烁的算计与决断。

数息之后，他抬眸，看向凌九幽，清冷的声音在迷雾中响起：

“可。”

————

两位当世顶尖强者联手，威力岂是等闲。那困扰了苏寂青数月的“九曲迷天阵”，在两人精准而强横的法力配合下，几个关键阵眼被同时触动，整个大阵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笼罩四野的浓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迅速消散退去，重新露出了外界的朗朗青天、郁郁山林。

久违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苏寂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数月来的滞涩之感一扫而空，心神都为之一畅。他转身，对着身旁的凌九幽抱拳一礼，语气疏离而客气：

“方才破阵，多谢凌道友鼎力相助。现下大阵已破，苏某尚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准备施展遁术离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眼前一花，那抹月白身影便已如鬼魅般挡在了他的前方，恰到好处地封住了他的去路。

“苏道友何必如此匆忙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凌九幽语气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知道友欲前往何地？茫茫人海，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为兄对此地甚是陌生，可否与道友同行一程？”

不等苏寂青回答，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收敛，竟是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沧桑与落寞的神情，轻轻叹道：“不瞒苏道友，我此次从漫长的修炼中苏醒，没曾想，此间天地早已换了人间。山川移位，宗门更迭，连灵气流转都与记忆中大不相同。想来是我这次入定时间实在太长，对现今的一切都深感陌生，恍如隔世。”

他抬眼看向苏寂青，眼神颇为真诚，又带着一丝孤身面对陌生世界的茫然无措：“苏道友风采卓然，见识广博，不知……可否念在你我并肩破阵的缘分上，为为兄介绍一二，引我一程？也好让我这‘古人’，不至在这新时代里迷失了方向。”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将一个沉睡万载、醒来物是人非的“老古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非苏寂青早已看穿他大妖的本质，且深知其修为深不可测，恐怕真要被他这番表演骗过去几分。

苏寂青心中冷笑，这大妖编起故事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什么沉睡苏醒，对世间陌生，只怕这天下都没几个地方是他去不得、弄不明白的。这分明是找了个由头，想要缠上自己。

苏寂青心思电转，面上却是不显，只是清冷的眸光在凌九幽那张俊美却隐含霸道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淡淡开口：

“凌道友言重了。苏某亦非此方地主，见识有限，恐难当此任。何况苏某此行确有私事，不便与人同行。”

他试图再次拒绝，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寂青那点推拒，在凌九幽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怪面前，显然毫无作用。只见凌九幽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我懂你”的了然，继续说道：

“苏道友不必过谦。方才在阵中，我观道友使用那锅子、炉灶甚是顺手，烹制之物亦是香气……呃，颇具匠心。”他巧妙地将“香气扑鼻”换了个说法，维持着风度，“想来道友必是深谙此道，对当世风物了解颇深。道友放心，我凌九幽绝非不知好歹之人，断不会让道友白白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