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挑衅

意识像是被无形之力从混沌中猛地拽出，旋即被塞进一个沉甸甸的躯壳里。轻微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五感先一步复苏。

首先捕捉到的，是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渗透在每一寸空间里，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勾勒出一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洁净感。紧接着，是身下皮质沙发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苏寂青缓缓掀开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继而聚焦。极其宽敞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压下来，带来无声的威仪。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深灰与黑白，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都市璀璨却遥远的夜景。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几步之外，那个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身上。

武宁。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挺拔，宽阔，包裹在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里，就已经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气场。那是久居上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才有的姿态。他站在那里，仿佛就圈定了他自身的领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隔绝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空气凝滞，只有墙上极简挂钟的秒针，恪尽职守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寂青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精美的瓷器，任由那份无声的审视与排斥，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漫过周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武宁偶尔极轻微的侧身动作间，那扫过来的余光——冰冷，审视，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应出现在自己领地内的、碍眼的物品。

一件……赃物。

脑海里瞬间划过世界简介里那些冰冷的文字——“弟弟武安的遗孀”、“被买回来的妻子”、“克死了自己丈夫”、“丧门星”、“麻烦”。看来，这位“大伯”兼现任监护人，是将这些标签，连同他那段不光彩的婚姻，以及武安母子的接连去世，都一并算在了他的头上。

有意思。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唇角悄然隐没。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兴味。难度提升，才不枉他走这一趟。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得甚至有些跳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个少年从旋转楼梯上跑了下来。他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柔软，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感，看起来干净又无害。是武瑾，另一个气运之子。

“爸！”他声音清亮地唤了一声，几步就蹿到了武宁身边，很自然地挨着父亲看向窗外，嘴里嘟囔着，“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嘛，黑漆漆的。”

武宁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份面对苏寂青时的冷硬，在面对儿子时，微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边缘。他没有回答。

武瑾这才像是刚发现沙发上还有人似的，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苏寂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上下打量着。

苏寂青适时地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与不安，微微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陌生的环境，以及这陌生的“家人”。

武瑾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天真无邪。他几步走到苏寂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

“你就是小婶啊？”他问，眼睛亮晶晶的，“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小瑾。”武宁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警告意味。

武瑾笑了笑，却没多少惧怕的意思。

晚餐在一种极其怪异的氛围中开始。

长方形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武宁坐在主位，苏寂青和武瑾分坐两侧。菜肴精致，却食之无味。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以及武瑾偶尔叽叽喳喳说几句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武宁偶尔应一声，声音平淡。

苏寂青一直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扮演着一个沉默、温顺、甚至有些怯懦的未亡人角色。

忽然——

脚踝处传来一抹温热、带着明确触压感的碰触。

苏寂青执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触感并未离开，反而得寸进尺般地，带着某种恶意的试探，用脚尖的侧面，沿着他西裤下裸露的一小截踝骨，极其缓慢地，上下游移、磨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藏在宽大餐桌布的掩盖下，悄无声息。

苏寂青抬起眼。

餐桌对面，武瑾正用勺子舀着一颗丸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对武宁说着：“爸，我们下个月有个交流赛”他的表情纯然无辜，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仿佛桌下那只作乱的脚，与他毫无干系。

而主位上的武宁，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带着体温的脚尖，仍固执地停留在他脚踝上，像一条无声吐信的蛇。

苏寂青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小口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要摆脱，却让那只脚能更“方便”地碰触……

武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率先起身，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径直上了楼，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苏寂青一眼。

佣人开始安静地收拾餐桌。

苏寂青也站起身，准备回那个临时安排给他的客房。

刚走出餐厅，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武瑾三两步就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模糊。

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苏寂青的耳廓。

一股极淡的、沐浴液的气息，混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味道，萦绕过来。

然后，苏寂青听到了一声压低的、带着某种奇异笑意的气音，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小婶。”

“爸爸……”少年刻意顿了顿 “似乎…很讨厌你哦。”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个恶作剧，迅速退开一步，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无辜又灿烂的笑容，冲着苏寂青挥挥手，“晚安啦，小婶！”

然后，他转身，蹦跳着跑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苏寂青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属于“未亡人”的怯懦与不安，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少年气息侵扰的耳廓，动作优雅，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神色。

半晌，一声极轻、极缓的低笑，从他唇间溢出。

在寂静无声的廊道里，幽幽回荡。

“真可爱。”

他抬起眼，望向武瑾消失的楼梯方向，眼神清亮，锐利，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