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痴守

武瑾寻找苏寂青的方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和笨拙，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傻气——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是最考验耐心的方式：蹲守。

他认准了陶然居的南门。既然出租车是在这里下的客，那么小婶婶出入这个门的可能性最大。他就不信，苏寂青能永远不走出这个小区大门！

于是，从得知地址的第二天起，只要放学后没有非去不可的活动，武瑾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陶然居南门附近。他有时靠在墙边，有时坐在花坛沿上，更多的时候是来回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过滤着每一个从门口进出的人影。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与失望中悄然流逝。深秋的风渐渐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树叶凋零，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武瑾身上的衣服从单薄的卫衣换成了厚实的羽绒服，但长时间的户外站立，依然让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原本健康活力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先是喉咙有些干痒，接着鼻子不通气，到了后来，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感冒了，但他不敢松懈，生怕自己缺席的某一天，恰好就与苏寂青擦肩而过。

第三周的周三下午，学校有个重要的学科竞赛，武瑾上午参加完，感觉脑袋比之前更晕了，浑身乏力。但他还是强撑着，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下午早早地就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蹲守点。

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鼻涕也有些控制不住。他找了个稍微能挡点风的角落，蜷缩着蹲了下来，把半张脸埋进厚厚的围巾里。

头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个陀螺在脑子里不停地旋转。身上一阵阵发冷，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他迷迷糊糊地想：今晚回去必须吃药了，不然明天要是病得起不来床，万一……万一小婶婶明天正好出门，从这门口经过，那他不是就错过了吗？绝对不能错过……

意识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晃动。周围的景物仿佛都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身体软绵绵的，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就在他眼前发黑，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刻——

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闯入他模糊的视野边缘。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带着惊慌和难以置信的、柔软的呼唤，那声音穿透了耳边的嗡鸣，直抵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武瑾？！武瑾你怎么了？！”

是……是小婶婶的声音？！

是幻觉吗？是因为他太想见到了，所以临晕倒前产生了幻听？

武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想要扯动嘴角告诉对方别担心，他没事……可他什么也做不到。那急切的声音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倒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青草暖香、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单薄，却在此刻无比坚定地支撑住他的怀抱里。

苏寂青看着怀中少年烧得通红、不省人事的脸颊，那双总是清澈狡黠的眸子里，第一次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真实的错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武瑾会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找他……

——

意识像是从幽深的海底缓慢上浮，沉重而滞涩。武瑾费力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却异常柔和的米白色天花板，不是他房间里那种冷硬的线条和深色调。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消毒水或冷冽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暖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苏寂青身上的独特气息。

他怔了怔，混沌的大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身在何处。记忆如同碎片般回笼——刺骨的寒风，模糊的视线，陶然居的南门，还有……那一声焦急的、带着他魂牵梦绕音调的呼唤……

“醒了？”

一道轻柔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武瑾猛地转过头，看到苏寂青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暖黄的落地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和纤长的睫毛。见他醒来，苏寂青放下书，倾身过来，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自然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嗯，烧退了。”苏寂青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意，“你晕倒在小区门口，可把我吓坏了。”

那只手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带来的触感却无比清晰，武瑾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纹路。那温柔的触碰，那带着关切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闭已久的闸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酸热的气流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慌忙想别开脸，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却已经来不及了。

视野迅速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柔软的枕头。他不想哭的，尤其是在小婶婶面前，这太丢人了！可是，身体里那股因为高烧而带来的虚弱感，连同内心深处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在这一刻，在这充满了安宁和温柔气息的陌生房间里，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