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苏寂青的意识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轻微眩晕后，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所有感官。庞大的信息流也随之涌入他的脑海，关于这个现代架空世界，关于他此次寄宿的身份，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源于一副嗓音的自卑。
原身与他同名，也叫苏寂青，家境优渥，容貌昳丽，是那种走在人群中会自发吸引目光的漂亮少年。然而，上帝在赋予他出众外貌的同时，却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给了他一副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嗓音。那声音软糯，轻柔，带着点未变声少年般的清亮，尾音甚至有点天然的、撒娇般的黏腻，听起来……虽然不像女孩子，但也跟正常男声完全不一样……
从小到大，因为这把嗓子，他受尽了或明或暗的嘲笑与异样目光。“娘娘腔”、“人妖”、“开口跪”……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针，一次次刺穿他年幼的自尊。渐渐地，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成了学校里最沉默的影子。能不说话，绝不开口；万不得已，便极力压抑喉部肌肉，伪装出粗嘎难听的单音节，试图掩盖那令他无地自容的本音。
孤独是他的常态，直到《江湖》的出现。
这款风靡全球的全息沉浸式网游，成为了他的救赎。在这里，他可以自由调整外貌，虽然原身只是微调，让自己显得更英气些。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彻底改变声音！系统提供的声线库里有无数选择，他为自己选择了最普通、最不起眼，但也最符合他理想中“正常男性”的沉稳声线。
在《江湖》的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不敢开口的苏寂青，他是“寂青”，一个技术不错、装备尚可、有些低调但可靠的剑客。他所在的公会“凌云阁”，主要由他现实中的同班同学组成，算是他们在游戏里的据点和联谊会。在这里，他找到了久违的、近乎正常的社交。
而幸乐水，就是在这片“江湖”中，将他从短暂的平静推向深渊的人。
幸乐水是原身现实中的同班同学，长相清秀，在游戏里选择的是辅助类的医师职业，更是将“柔弱”、“善良”、“需要保护”的人设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清楚苏寂青现实中的家底，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原身隐藏在游戏角色下的孤独与对认可的渴望。
于是，幸乐水主动接近了他。
“寂青哥哥，这个任务好难，你能带带我吗？”
“寂青，你操作真好，这次多亏了你！”
“青，你看这件‘流云羽衣’好漂亮，就是太贵了……唉，算了，我看看就好。”
“游戏仓有点卡顿了，影响操作，真烦……要是能有你那种顶配的就好了。”
一声声软语，一次次“不经意”的提及，伴随着组队、聊天、若有若无的依赖和暧昧，像温柔的蛛网，将原身牢牢缠住。原身那颗渴望被需要、被认同的心，在幸乐水精心编织的幻境中迅速沉沦。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对幸乐水好，稀有材料、顶级装备、限量外观……乃至最后，价值不菲的顶级游戏仓，他都眼也不眨地送了出去。在他简单而纯粹的逻辑里，对一个人好，就是表达喜欢最直接的方式。
直到那天，在落霞峰绚烂的晚霞中，原身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用那副他精心调整过的“正常”男声，向幸乐水表白了。
他等来的不是羞涩的点头，而是幸乐水毫不掩饰的错愕，随即是带着讥诮的轻笑。
“寂青……哦不，苏同学，你是在开玩笑吗？”幸乐水游戏里的医师角色，脸上带着系统表情都模拟不出的虚伪惊讶，“我怎么可能喜欢你？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们是同学，是固定队友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原身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那些东西……”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属于本音的颤抖，“我送你的那些装备、游戏仓……”
“那些不是你自愿送我的吗？”幸乐水打断他，语气变得轻慢而刻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苏寂青，追不上人就用钱砸？砸不动了就恼羞成怒？别这么丢人现眼行不行？现实里不敢说话，游戏里也这么拎不清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原身最深的伤口，并且残忍地搅动了几下。
幻灭，羞辱，愤怒……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将原身淹没。长期积累的信任和付出，换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践踏。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于是，便有了苏寂青降临前，原身做出的决定——他花重金雇佣了游戏里专门接“脏活”的杀手组织，守在幸乐水常去的几个练级点和任务区，一旦他出现，便不由分说地杀回复活点，反复轮杀，直到他的等级像雪崩一样下跌。
幸乐水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隐忍的苏寂青会采取如此极端激烈的手段。最初几次被守，他还在世界频道哭诉装可怜，博取了大片同情。但随着被杀次数增多，装备耐久狂掉，等级跌落，他也真的慌了，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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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系统提示：玩家‘乐水清音’（医师）在荡月平原被玩家‘寂青’（剑客）重伤！
【江湖】系统提示：玩家‘乐水清音’（医师）在幽影谷地被玩家‘寂青’（剑客）重伤！
【江湖】系统提示：玩家‘乐水清音’（医师）在寒碧波潭被玩家‘寂青’（剑客）重伤！
……
一连串的系统公告，如同一声声丧钟，敲在幸乐水的心头，也吸引了全服务器看热闹的目光。苏寂青操纵着剑客角色，手持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如同索命的无常，精准地出现在幸乐水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操作远比原身更加犀利、冷静，带着一种历经无数世界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意识。幸乐水那点可怜的走位和操作，在他面前如同稚子舞剑，不堪一击。
“寂青！你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又一次在复活点被守死后，幸乐水终于忍不住，在当前频道尖叫。他的医师角色瘫倒在地，形象狼狈。
苏寂青的剑客角色“寂青”缓缓收剑入鞘，动作流畅而优雅。他经过游戏系统改变后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