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湿身
傅明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檐下。他显然是直接从车库进入室内,又从客厅走了出来。他穿着出差回来的深色风衣,手里还搭着公文包,风尘仆仆,脸色却比旅途的疲惫更显得冷峻。他的目光先扫过一身狼狈、正在擦拭的苏寂青,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落在旁边神色有些恍惚的骆柏身上,最后,才看向拿着喷壶、表情莫测的夏天。
骆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湿着真好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猛地意识到不对,瞬间回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霍然转头,看到傅明轩沉着脸站在几步之外,更是惊了一下:“傅先生?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明轩的脸色,在听到骆柏那句无意识的低语后,已经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我出差,还不能回自己家了?”
他的语气冰冷,带着明显的火药味,目光锐利地刺向骆柏。
骆柏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尴尬更甚,勉强解释道:“额……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没听到车声。”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驱散刚才那种被抓包般的心虚感。
两人的对话终于引起了夏天的注意。他脸上的幽深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天真又带着惊喜的表情,放下喷壶,朝着傅明轩的方向张开手臂,声音软糯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爸爸,抱抱。”
傅明轩的注意力被夏天吸引过去。他看着夏天期待的脸和张开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终究是俯下身,伸出手臂,礼节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轻轻拥抱了一下夏天,随即很快松开。
“嗯,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依旧简短。
夏天依偎在他怀里的动作僵了一瞬,在傅明轩迅速退开后,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慢慢收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和受伤,但很快又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再说话。
傅明轩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庭院里另外两人身上。他看到骆柏不知何时又走近了苏寂青几步,正用一种关切又过于专注的目光看着对方,而苏寂青依旧在低头擦拭着身上的颜料和水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傅明轩心头。他出差这几日,刻意保持距离,试图理清的混乱心绪,在回到家中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占有欲和被冒犯的怒意点燃。
他几步走到骆柏和苏寂青之间,几乎是隔断了骆柏的视线,语气冰冷地对骆柏说:“骆医生,你该离开了吧?” 然后,他转向苏寂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管家,一身湿透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洗洗?等着感冒吗?”
这话明面上是对苏寂青说,但谁都听得出,是对骆柏刚才那句“湿着真好看”的讽刺。
骆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傅明轩这种毫不客气的、近乎训斥家仆般的语气,让他感到不悦,尤其是当着苏寂青的面。他上前半步,挡在苏寂青侧前方一点,直视傅明轩,语气也冷了下来:“傅先生,苏管家是我的朋友,他弄湿了也是因为配合治疗。他是在你家工作,但不是卖给你了,你怎么这么说话?”
“朋友?” 傅明轩嗤笑一声,眼神锐利,“骆医生倒是交朋友交得快。但在这里,他是我的管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不劳骆医生费心。”
他的目光再次钉在苏寂青身上,加重了语气,重复命令道:“苏管家,洗澡去。”
一直低着头、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不知所措的苏寂青,此时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是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脸上快速掠过,然后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为难,看向为他说话的骆柏,轻轻摇了摇头,低声但清晰地说:
“好的,老爷。”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屋内。湿透的衣物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水渍在他走过的光洁地板上留下几滴深色的痕迹。
庭院里只剩下三个男人,气氛僵冷得如同结冰。
傅明轩看着苏寂青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骆柏,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也回了别墅,步伐又快又重,带着未消的怒气。
骆柏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散落的画具和颜料。他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没有人再去看夏天。
夏天独自一人站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手里还拿着那个嫩黄色的、已经空了的喷壶。他低着头,柔软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总是显得苍白脆弱、或是天真无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
那恨意如同实质的毒液,死死地盯向苏寂青消失的那扇门,也扫过傅明轩和骆柏离开的方向。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预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