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任务
北里漠辰将自己的经历,如何感应到师尊最后消散时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时空波动,如何破碎虚空,如何靠着那点联系在无尽虚空中漂泊,如何穿越一个个法则迥异、光怪陆离的小世界,如何历经艰险、不断调整方法,最终锁定这个世界的气息……尽可能地简述了一遍。其中艰险,他并未过多渲染,但苏寂青能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沧桑眼神和提及某些绝境时瞬间紧绷的肌肉,感受到这趟旅程的凶险与不易。
说完自己的事,北里漠辰捧着那杯颜色鲜艳、味道对他而言有些古怪的果汁,却一口未动。他的目光落在苏寂青平静的脸上,嘴唇几次翕动,欲言又止。重逢的狂喜渐渐沉淀,更深层的疑问和这些年来反复思量、几乎成为心魔的猜测,浮上心头。
苏寂青将他细微的挣扎看在眼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漠辰,这里没人能偷听别人说话。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北里漠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盈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解,有近乎虔诚的坚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师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有‘任务’?”
他问出来了。这个在他独自穿梭于冰冷异界时,在无数个孤寂夜晚反复咀嚼、推导出的最可能的答案。师尊当年那般决绝地“离去”,甚至不惜以那种方式……以他和凌九幽当时的修为,若师尊愿意,他们完全可以护着师尊破碎虚空,逍遥于诸天万界。若师尊只是希望他与凌九幽和平共处,只要师尊开口,哪怕他与那大妖相看两厌,为了师尊,他们也绝对会压下一切纷争,学着相处。
有什么理由,能让师尊放弃两个修为通天、对他死心塌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追随者,选择那样一条孤独的、充满未知的道路?
除非,这个理由,是他和凌九幽无法参与,甚至可能成为阻碍的。除非,师尊的“离开”本身,就是这“任务”的一部分。
苏寂青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被触及秘密的愠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足以让北里漠辰心中猜测落地的肯定:“看来,这些年你也想通了不少事。你说的对,有任务。”
北里漠辰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师尊承认,还是像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喉咙发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了那个更具体、也更让他难以承受的问题:
“也是……也是需要让一些人……爱上师尊么?” 他的声音艰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这个猜测源于他最痛苦也最不愿回想的那个时间点——他与凌九幽,刚刚在历经波折后,算是勉强得到了师尊的认可,关系初定,心怀憧憬,以为漫长的追逐终于要迎来完满。然后,师尊就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师尊那时,除了他们,身边并无其他特别亲近或暧昧之人。那么,这“任务”的目标,很大可能就指向了……情感。
为什么?师尊到底经历了多少个小世界?每一个世界里,是不是都要重复这样的过程?让一些人爱上他,然后呢?师尊会回应吗?会有多少个人,像他和凌九幽一样,甚至可能比他们更幸运,能够更长久地陪伴在师尊身边?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炸开,嫉妒、恐惧、委屈、还有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苏寂青看着他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委屈,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用谎言安抚,只是用那双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他,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是呢”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击溃了北里漠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果然……果然是这样。
巨大的酸楚和尖锐的疼痛席卷了他。他想象着师尊在别的世界,对着别的人展露他不曾见过的笑容,或许会接受别人的亲近,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负面情绪中,一个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动摇的念头,如同磐石般浮现出来,镇压了所有翻腾的嫉妒与不甘。
——他不能再失去师尊了。
一次分离,已是长达数百上千年的煎熬寻觅,穿越无数陌生而危险的世界,每一次希望落空都如同凌迟。他承受不起第二次。他无法想象师尊再次消失,在另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或许正与别人上演着他无法参与的故事。
如果,这就是师尊必须完成的事情。
如果,只有这样,他才能留在师尊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甚至……一个需要与更多人“分享”师尊的追随者。
那么,他接受。
比起永远失去师尊,任何条件,他都可以妥协。师尊做的任何决定,他都会无条件支持。他的存在意义,早在确认自己心意、决心追随师尊的那一刻,就已经与师尊紧密相连。师尊的意志,便是他的方向。
北里漠辰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水光未退,但里面的痛苦挣扎逐渐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所取代。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师尊,无论是什么任务,无论需要面对什么,漠辰都会陪在您身边。”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也需要有人‘爱’上您,” 他艰难地说出那个字眼,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目光恳切而执拗,“那么,请允许弟子也留在这里。弟子不会干扰您的任务,只要……只要能让弟子看着您,陪着您。”
他顿了顿,像是怕苏寂青拒绝,又急急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当年那个倔强少年的执拗:“弟子已经想明白了。只要师尊不赶我走,怎样都好。弟子……不想再和师尊分开了。”
苏寂青静静听着徒弟这番几乎是剖白心迹、放弃所有底线和独占欲的宣言,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北里漠辰的成长,比他预想的更多。这份纯粹到近乎卑微的深情和全然的支持,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令人心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北里漠辰紧握的拳头,触感冰凉。
“傻徒弟,” 苏寂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先不说这个。你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任务的事……我自有分寸。”
北里漠辰感受着手背上师尊掌心传来的、久违的温暖,心中一酸,差点再次落泪。他用力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只要能在师尊身边,怎样都好。
而他心中,也对师尊口中的“任务”,以及这个世界里可能存在的、其他的“目标”,升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与审视。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师尊独自面对任何风雨。至于那些可能出现的“情敌”……北里漠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属于昔日那个睥睨同辈的天才修士、以及穿越万界磨砺出的锋利光芒。
他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