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涂家

“柏思源，涂彦。”苏寂青站田埂上喊了一嗓子。

两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收拾下，跟我去趟村长家。”苏寂青说，“潘伟说，咱们明天就得回去了。涂家老爷子正好过来，在村长那儿，去打个招呼，顺便……跟村长道个别。”

“明天就走？”柏思源眼睛一亮，锄头往地上一杵，脸上那点烦躁瞬间没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他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回去多好，想见苏寂青，法子多得是，也不用天天对着徐雨竹那张假笑的脸。他立刻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跟你去！”

涂彦却像是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苏寂青：“明天？……就走？”

他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乱飞。明天？这么快？他昨天才……今天早上才……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怎么就要走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疼又闷，喘不上气。他看着苏寂青那张平静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舍，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可是没有。苏寂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去……我去。”涂彦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弯腰捡起锄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去，当然要去。这可能是最后一点能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了。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也好。

三个人一起往村长家走。柏思源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步子轻快，甚至主动找苏寂青说话，虽然苏寂青大多只是“嗯”、“哦”地应着。涂彦沉默地跟在后面半步，目光几乎黏在苏寂青的背上，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这背影刻进骨头里。

村长家院子里挺热闹。老槐树底下，涂家老爷子正坐在竹椅上，跟村长喝着茶闲聊。归鸿飞和潘伟也在，陪着说话，气氛看着挺融洽。

涂老爷子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面色红润，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他看到柏思源、归鸿飞他们几个进来，脸上露出长辈那种惯常的和蔼笑容：“都来了？快过来。听老潘家小子说，你们在这儿没少遭罪？看着是瘦了点，不过精神头还行。”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目光挨个扫过几个小辈，带着点打量和关切。柏思源和归鸿飞赶紧上前叫人，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涂老爷子的目光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稍后一点的苏寂青……以及苏寂青侧后方，那个一直微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高大青年身上。

起初，涂老爷子的眼神只是随意地掠过，带着点对陌生村里年轻人的、礼貌性的忽视。

但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在了脸上。拿着紫砂茶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地盯着涂彦。

准确地说，是盯着涂彦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那眉眼轮廓，那骨子里的倔强隐忍，甚至那下意识微微含胸、想要降低存在感的姿态……

像！

太像了！

跟他那个早逝的大儿子，年轻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比大儿子还要更像他早逝的妻子一些！

涂老爷子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停住，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让他眼前都黑了一瞬。他整个人僵在竹椅上，背脊绷得笔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村长和几个村干部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老爷子怎么突然像见了鬼似的。归鸿飞和潘伟也愣住了，看看涂老爷子，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涂彦，一脸茫然。

柏思源站在苏寂青旁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他看着涂老爷子那失态的样子，又看看涂彦——涂彦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只有苏寂青，面色平静地站在那儿，目光在涂老爷子和涂彦之间轻轻掠过，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涂老爷子到底不是一般人。最初的、翻天覆地的震惊过后，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巨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背上的灼痛感传来，他像是才意识到，慢慢把茶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动作甚至比刚才更稳。

他没有再看涂彦，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视从未发生。他端起村长赶紧递过来的新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之前淡了些，也更深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