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等我

“人老了，眼神就不太好，刚才晃了下神。”他对村长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茶不错，回甘。”

村长连忙附和：“是是是，自家山上采的野茶，老爷子喜欢就好。”

话题又被不着痕迹地带了回去，但院子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那种轻松融洽。一股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心头。

涂彦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位看起来很有派头的老先生刚才看他的眼神，极其古怪，充满了震惊和……别的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心里乱糟糟的，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苏寂青适时开口，对村长说：“村长，听说我们明天就得回去了。这几天，多谢您和村里人的照顾。”

村长连忙摆手：“哎呀，说这些干啥，你们城里娃娃能来我们这儿体验，是我们的福气！就是条件差了点，委屈你们了……”

场面话又说了一轮。

涂老爷子一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温和，目光却再也没往涂彦身上落过。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微微攥着，指节有些发白。

柏思源站在苏寂青身边，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当然不认识涂彦，也不知道涂家那些陈年旧事。但他不傻，涂老爷子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他无法忽视。这个涂彦……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让涂家老爷子有那种反应？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寂青，苏寂青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村长和涂老爷子说话，侧脸在树荫的光斑下，显得格外静谧。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柏思源满肚子疑问，但看苏寂青和涂彦都沉默着，也不好开口问。涂彦更是心事重重，低着头，步子迈得又沉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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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涂彦家那个小院，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涂彦闷着头，把院门闩好，又去灶房看了看火。锅里的粥还温着，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村长家院子里，那个陌生老爷子看他的眼神，还有苏寂青说明天就要走时平静的语气。

他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小苏，”涂彦终于忍不住，走到站在屋檐下看月亮的苏寂青身边，声音有点哑，“你明天……回哪儿？”

苏寂青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清清冷冷的：“B市。我家在那儿。”

B市。涂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远的大城市，跟他脚下这个小山村隔着千山万水。

“我……”涂彦抬起头，目光紧紧锁着苏寂青，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抓住，“我会去找你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你……你在B市等我，行吗？等我收拾好这里，等我……等我弄清楚一些事，我就去找你。”

他不知道要弄清什么事，是那位老爷子的古怪眼神？还是自己心里这份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念头？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他不能就这么让苏寂青走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苏寂青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涂彦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听到拒绝或者敷衍的话。

然后，苏寂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在月光下，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涂彦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好。”苏寂青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等你。”

就这三个字。

涂彦觉得堵在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一下子松动了些。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了上来，冲得他鼻子都有点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只是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晚上，涂彦像往常一样，默默烧好了洗澡水，提到院中隐蔽的角落。他看着苏寂青走过去，却不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回屋里。

他就站在自己屋门口，背靠着门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边。

月光依旧很亮，水汽氤氲起来。苏寂青的身影在竹席后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优美的轮廓，偶尔有水流的声音，还有他抬起手臂时，那截在月光下白得惊人的腕子。

涂彦就那么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他要把这一幕，这个人，深深地、用力地刻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刻进……灵魂里。好像这样，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他也能凭着这记忆找到他，抓住他。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苏寂青洗好了，换上干净衣服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到涂彦还站在那里，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屋。

涂彦又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院子里的月光都移了位置，才慢慢转身进屋。他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寂青说“我等你”时的样子，和月光下那个朦胧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节目组的人就来接了。涂彦帮着把苏寂青简单的行李拎到村口。柏思源、归鸿飞、潘伟都已经等在那儿了，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终于能离开的轻松。

没想到，村口还站着一个人——徐雨竹。

他也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挺新的行李箱，穿得也比平时在村里齐整些，脸上带着惯常的、甜丝丝的笑容。

看到他们过来，徐雨竹立刻迎上来，语气热络：“柏大哥，归大哥，潘伟哥，苏哥！真巧，你们今天也走啊？”

柏思源一看见他，眉头就下意识皱了起来，没吭声。归鸿飞和潘伟倒是点了点头。

徐雨竹像是没察觉到柏思源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正好也要去B市！我表姐在那边开了个小店，说缺人手，让我过去帮忙。咱们……能一起走吗？路上也有个照应。”他眼神期盼地看向柏思源，又看了看其他人。

柏思源直接别开了脸。归鸿飞耸耸肩：“随便啊，路又不是我家的。”潘伟也无所谓：“行啊，人多热闹。”

徐雨竹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谢，目光又瞟向苏寂青。苏寂青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就停在村口泥路边上。柏思源第一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归鸿飞和潘伟也跟着上了车。徐雨竹赶紧把自己的箱子塞进后备箱，也麻利地钻进了车里，挨着潘伟坐下——柏思源旁边那个空位，他犹豫了一下，没敢坐。

苏寂青最后一个上车。他走到车门边，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涂彦就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清晨的风吹动他额前有些硬的头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寂青，那眼神深沉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里面有太多东西——不舍，坚定，承诺，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茫然。

苏寂青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发动机响起，车子缓缓开动，扬起一小片尘土。

涂彦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逐渐远去的车，直到它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

村子重新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涂彦还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他会去的。

他一定会去B市，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