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苏华翰
收拾好心情,也勉强熟悉了这小院里最基本的规矩和物品摆放后,盛昼和盛夜重新回到了苏寂青所在的主屋外,垂手侍立。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那道他们已经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清亮嗓音:
“盛昼,盛夜,进来。打水,我要洗漱。”
两人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比他们想象得更宽敞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类似草木的清雅香气。苏寂青已经起身,披着一件柔软的白色晨褛,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愈发衬得那张小脸精致又带着初醒的慵懒。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雕刻着简单花纹的木架,上面放着一个打磨光滑的铜盆。
“水温要刚好,不能烫,也不能凉。”
命令简单,要求却模糊。
盛昼沉默地上前,拿起铜盆去外面井边打水。初秋清晨的井水冰凉刺骨。他端回来,放在架子上。
苏寂青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水面飞快地一点,立刻蹙起眉:“这么冰,你想冻死我?换!”
盛夜抿着嘴,接过盆出去,这次特意从厨房的灶上兑了些热水,感觉水温变得温热适中才端回来。
苏寂青又试了试,这次连试都没试完,就嫌弃地撇开头:“太热了!你是想给我烫死吗?重新打!”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火气。盛昼再次出去,仔细回忆着以前偶尔看到别人伺候族长洗漱时的情形,小心地调整着冷热水的比例。
第三次端回来,苏寂青试了试,没说话,但眉头依旧皱着,似乎还是不满意。
第四次……
直到第五次,当盛昼将铜盆稳稳放好,苏寂青慢条斯理地将整个手掌浸入水中片刻,才终于纡尊降贵般地点了点头:“罢了,勉强能用。”
他一边接过盛夜适时递上的、用柔软细麻布做的帕子,一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瞥了两人一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剔和鄙夷:“你俩实在是太笨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跟着我,机灵点,别总是惹我生气。”
盛昼垂着眼,盯着地面,喉结滚动了一下。盛夜则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反驳的话冲口而出。笨?折腾人还理直气壮!两人心里那股因为近距离接触而愈发清晰的恨意,伴随着对“以后”的期待不断翻腾——现在你嚣张吧,尽情使唤吧,等以后找到机会,看我们怎么回报你这张坏嘴和这些折腾人的手段!
洗漱完毕,苏寂青换上了一身更正式些的浅蓝色衣衫,头发也被他自己随手束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倒少了些骄横,多了几分少年清隽。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对着表面恭敬,立在门边的兄弟俩吩咐道:
“你俩,跟我去见一下父亲。”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盛昼和盛夜连忙跟上,一左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从苏寂青的小院到族长苏华翰居住和处理事务的主屋,距离不算远,但一路上遇到的奴婢、巡逻的侍卫,见到苏寂青无不恭敬地停下行礼,口称“少族长”。苏寂青大多只是微微颔首,或干脆视而不见,那份理所当然的尊贵与受拥戴,再次刺痛了兄弟俩的眼睛。他们低着头,感受着那些偶尔扫过他们身上的、带着好奇、审视或隐隐不屑的目光,心头越发沉重,也更加坚定了某些念头。
来到主屋外,通报过后,三人被引了进去。族长苏华翰正在处理一些兽皮卷轴,见到儿子进来,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在看到苏寂青身后紧跟着的盛昼盛夜时,那笑容稍稍敛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父亲。”苏寂青走上前。
苏华翰放下手中的东西,温和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即对盛昼盛夜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先在门外等候。”
“是。”兄弟俩依言退到门外,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但他们能感觉到,族长看他们的那一眼,绝非仅仅是看两个新收的护卫那么简单。
门内,侧厅。
苏华翰拉着儿子坐下,压低声音,眉头微蹙:“青青啊,你收那对兄弟做贴身护卫的事,为父知道。年轻人,想自己拿主意,为父不拦你。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门缝,似乎能看见外面那两个挺直却隐隐透着桀骜的背影,“你为什么把之前那些用熟了的人都遣走了?就留他们两个?我方才观他们神色,对你……可不见得有多少真正的恭敬和顺从。尤其是那个盛昼,眼神沉得很。孩儿啊,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人身世坎坷,心性未定,又正值最易生怨的年纪,你把他们放在身边,如同枕着未驯的野兽,须得小心他们脑后反骨,对你不利呀!”
苏华翰的语气里充满了父亲的担忧。他身为一族之长,见识过太多人心鬼蜮,那对双胞胎眼底隐藏的东西,或许能瞒过被宠着长大的儿子,却瞒不过他。
苏寂青听了父亲的话,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和些许漫不经心。他伸手替父亲将桌上散乱的卷轴理了理,声音清亮而平稳:
“无碍的,父亲。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
“哎……”苏华翰看着儿子那张漂亮又满是自信的脸,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很难被说服。罢了,年轻人总要经历些事情才能成长。只是……
苏华翰心中暗叹,眼神却悄然变得深沉。他抬起手,状似随意地抚了抚儿子束起的发髻,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儿子后颈某处轻轻按了一下——一个只有他们父子才知道的、代表“加强戒备”的暗号。
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嘴上说放心,行动上却不能有丝毫松懈。他一定要在儿子周围,增加一批最精锐、最隐蔽的暗卫,十二个时辰轮值,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这种关乎性命安全的大事,怎么能如此轻信两个来历不明、且明显怀有异心的外人呢?他的傻儿子啊,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门外,盛昼和盛夜静立无声,全然不知门内短短片刻,那位看似温和的族长,已经为他们布下了一层无形的、更加严密的监视与防护网。他们只是等待着,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计划”,与门内那位笃定的少年,以及门外即将增加的无数双眼睛,共同构成了一张微妙而危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