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好友
千霓跪了一下午。
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从短变长,最终完全消失在暮色里。他就那么跪着,膝盖早就麻木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愤怒,到委屈,再到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几个时辰的。
只记得那个小东西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然后邬昆宇就会伸手把他的脸转回去,低声说什么,那小东西就乖乖继续吃饭了。
一顿饭吃了很久。
久到千霓的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
后来俩人吃完饭后便离开了,只有他跪在那里。独自一个人。
终于,天彻底黑了。
有奴婢走过来,低声说:“千霓公子,族长说您可以回去了。”
千霓抬起头,看了那奴婢一眼。那奴婢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他咬着牙站稳,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了。
“啊——!!”
他抓起桌上一个陶罐,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还不够,他又抓起旁边的杯子、盘子、碗——所有能摔的东西,一件接一件砸在地上。
砰砰砰砰!
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每一声都像是他心里的尖叫。
“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又抓起一个花瓶,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是母亲送给他的。他举起来,顿了一下,然后还是狠狠砸了下去。
“我从小到大,我哪点配不上他?!他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这样对我?!”
门外传来奴婢们惊慌的声音:“公子,公子您冷静……”
“滚!都给我滚!”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不知道摔了多久,房间里已经没有几样完整的东西了。千霓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哟,这是怎么了?被抄家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却莫名让人不那么烦躁。
千霓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灵豢。
鹤族的灵豢,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灵豢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来找他吃饭的。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片,眉毛挑得老高。
“我还以为走错门了。”灵豢迈过门槛,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千霓面前,“你这是……被谁气成这样?”
千霓看着他,眼眶里那憋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灵豢……”
灵豢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认识千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哭?
他连忙把手里的食盒放下,拉着千霓坐到床边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问:“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千霓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把今天的事说了。
从听说邬昆宇带回来一个陌生雌性,到自己跑去兴师问罪,到那个小东西自己摔倒害自己被误会,再到邬昆宇让他跪下,最后……
“他说……他说联姻的事不用再提了……”千霓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灵豢,他不要我了……他为了那么个东西,不要我了……”
灵豢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千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哭了。”灵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哭有什么用?”
千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灵豢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
“一个小东西而已,”他说,“又不是没办法让他消失。”
千霓愣了一下,哭声渐渐小了。
灵豢继续说:“你放心,这事我帮你。敢欺负我朋友,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货色。”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千霓看着灵豢,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期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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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豢在千霓的住处待了很久。
他听千霓翻来覆去地骂那个小东西,听千霓哭诉邬昆宇有多绝情,听千霓说自己的膝盖跪得有多疼。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递上一块帕子,时不时附和几句“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偶尔拍拍千霓的肩,轻声细语地哄着。
“好了好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帮你。”
“那个小东西,我替你去会会他,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
千霓抽泣着,抓着他的袖子,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灵豢,我就剩你了……”
灵豢拍拍他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什么傻话,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帮你帮谁?”
终于,千霓哭累了,闹够了,靠在床头慢慢安静下来。灵豢又陪了一会儿,确定他不再激动,才起身告辞。
“好好休息,”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明天我再来看你。”
千霓点点头,眼睛还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灵豢冲他笑了笑,转身出门。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那一瞬间,灵豢脸上那温柔的笑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地,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不是哭。
是笑。
他抬手捂住嘴,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声硬生生憋回去,憋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