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第一印象
周一,苏寂青回到学校。
无论是上午的微积分还是下午的选修课他都坐在最后一排,低调得像一粒落入沙堆的尘埃。前排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主动跟他说话。这正是他想要的。
课上完后,他沿着教学楼侧面的林荫道往宿舍楼走。四月的风吹得人懒洋洋的,他低着头,书包带子从一侧肩头滑下来,他也懒得去扶。
306室。这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寝室。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阎承嗣正站在柜子前换衣服。
准确地说,是刚脱了卫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腰腹没有一丝赘肉,脊柱沟深深陷下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手里正拎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还没来得及套上去。
听到开门声,阎承嗣偏头看了一眼。
门边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一副黑框大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镜片后面的眼睛低垂着,像是不太敢直视任何人。
阎承嗣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去了。
苏寂青。
同班同学,同宿舍两年了。但说实话,阎承嗣对这个人的印象几乎为零。不说话,不社交,不参加任何活动,上课坐在角落,下课第一个走人。在班里就像个透明的影子,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
阎承嗣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两年了,他跟这个人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五句。
“借过”算一句,“谢谢”算一句,剩下的大概是些嗯嗯啊啊的语气词。
不值得关注。
他继续往身上套T恤,脑子里想的是等会儿约了隔壁班的几个人打球。三号场地,四点半,谁不来谁是孙子。
苏寂青从他身后走过。
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毯上。阎承嗣没在意,继续低头整理衣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那声音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身体撞上地面的闷响。
苏寂青摔了。
他趴在地上,书包带子缠在胳膊上,眼镜歪到了一边。好像是踢到了阎承嗣从柜子里拖出来的那双球鞋,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和手掌磕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阎承嗣低头看了一眼。
苏寂青的手掌撑在地上,手指因为疼痛微微蜷缩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根本没想过要扶。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绊的。地上又不是钉板,摔一下能怎样。他阎承嗣从小在体校摸爬滚打,哪天不摔个十次八次的,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他把T恤的下摆塞进裤腰,弯腰系好鞋带,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水杯,准备出门。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地面上那个还趴着的身影。
苏寂青正试图从地上撑起来,校服外套在摔倒时被蹭得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
白的。
白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细腻的、莹润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浸透了一样的白。那一小片皮肤在宿舍的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脊柱的线条从腰窝处缓缓延伸下去,隐没在校服的褶皱里。
一闪而过。
因为苏寂青已经飞快地拽下了衣摆,低着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被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他捡起歪掉的眼镜重新戴上,抱着书包快步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连拖鞋都没穿,直接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然后“唰”的一声,床帘被拉上了。
严严实实。
阎承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回放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白的。
细腻的。
有光泽的。
他皱了皱眉,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切。”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让帘子后面的人听见。
“矫情。大男人的白天还拉帘子。”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苏寂青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床帘把外界的光线和视线全部隔绝在外。他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磕在地上的手掌心——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微的钝痛传来,不严重。
然后他弯起了嘴角。
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一个安静的、满意的微笑。
摔倒的角度是计算过的。衣服卷上去的高度是计算过的。那一瞬间露出的皮肤,刚好卡在阎承嗣转身的动作里,刚好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刚好快到让他来不及细看,但又足够清晰到让他记住。
不多不少。
苏寂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阎承嗣那个不屑的“切”,还有那句“矫情”,他听到了。但那句评价越是带着轻视,说明他看到的那一眼在心里留下的痕迹就越深。
因为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根本不会开口说那句话。
很好,第一印象往往都是很重要的。
阎承嗣摔门出去之后,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里滴水的声音。
苏寂青在床帘后面坐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才掀开帘子下了床。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浅灰色的纯棉睡衣,换上,把校服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到书桌前,拿出课本和作业本,开始写周一布置的作业。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但不算出挑,和原主一贯的风格保持一致——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刚刚好够让人挑不出毛病,也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