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矫情
一个多小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回来啦——”
米童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元气满满的朝气,像是一阵小旋风卷进了门。他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刚才跟人聊得兴奋。
“阿青!你在呢!”米童看到苏寂青坐在书桌前,立刻凑了过来,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八辈子的老朋友,“你吃晚饭了没?我等会儿要去打饭,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苏寂青抬起头,隔着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镜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用了。”
“行吧。”米童也不强求,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转身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自言自语,“我问问明哲和承嗣……哎,明哲说不用,他晚上在外面吃……承嗣要一份,记一下……”
他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拎着零食回了自己的床铺那边,把东西归置好,拿上饭卡就出了门。
临走时还不忘冲苏寂青挥了挥手:“寂青我走啦!你要是改主意了就给我发微信!”
门关上。
宿舍又安静了。
苏寂青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平稳地移动着。高等数学的题目不算难,他做起来毫不费力。
写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弯下腰,从书桌下面的小抽屉里摸出一管药膏。
是那种很普通的活血化瘀的药膏,原主放在这里的,大概是以前备着的。苏寂青拧开盖子,把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薄荷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地散开。
他慢慢挽起裤腿。
左边的小腿外侧,在膝盖下方一点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淤青。不算严重,就是摔倒的时候磕到的,青紫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苏寂青低下头,用指腹沾着药膏,轻轻地涂在那片淤青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药膏在指腹的温度下慢慢化开,他一点一点地打圈按摩,让药力渗透进皮肤。手指修长白皙,和那片淤青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像是白瓷上的裂痕,有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感。
他擦得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
苏寂青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给自己的伤口涂着药。
景明哲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下午的光线从阳台的玻璃门斜射进来,将宿舍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两半。靠门那张床的下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曲起,裤腿挽到膝盖以下,露出一截小腿。
那小腿白得有些过分了。
不是那种缺乏日照的病态苍白,而是一种细腻的、温润的、像是被牛奶浸透了一样的白。偏偏又没有很多男生都有的浓密腿毛,皮肤光洁得几乎看不见纹理,连膝盖骨那处的轮廓都被柔和的线条包裹着,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
没有虬结的肌肉线条,没有粗壮的骨骼轮廓,甚至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处都生得小巧而精致,像是上帝在某天午后闲来无事,用最细腻的笔触随手勾勒出的杰作。
景明哲站在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在那截小腿上停留了两秒。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腿要是长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就凭这双腿,估计也能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那个正在低头擦药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隔着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景明哲看到了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两下,随即那双手飞快地把裤腿放了下来,动作快得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药膏的盖子被拧上,藏进了抽屉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张。
景明哲这时候才去看那人的脸。
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那副大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也没有什么鲜明的特征,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第二个人记住的长相。
哦,是他们班的小透明。
叫……苏寂青吧。
景明哲在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这个名字。同班同学,同寝两年,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十句。每次班级活动都不参加,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感近乎为零的人。
景明哲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书桌上,余光瞥见苏寂青已经缩回了床铺的深处,把腿藏在被子底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大男人,被人看到腿有什么可介意的?又不是没穿裤子,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景明哲在心里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撇了一下。
切,矫情。
真是矫情。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收回视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阎承嗣和米童先后回了寝室。
阎承嗣见景明哲已经在屋里,随口打了声招呼,便拿了东西去洗澡了。
米童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笑着冲景明哲道:“明哲,你不是说晚上出去吃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嗯,吃过了。”景明哲的语气不咸不淡,对谁都是这副样子。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米童的态度,比对苏寂青还是要亲切上许多。
米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开始张罗他和阎承嗣的晚饭。他把四份菜一一摆在桌上,又盛好两碗米饭,动作利落又自然。
正摆着,阎承嗣洗完澡出来了。
他没穿上衣,水汽还没完全散去,肩颈处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顺着锁骨的线条缓缓滑落。他的五官英挺而锋利,眉骨高耸,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鼻梁又高又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棱角分明,整个人的气质像是一柄没有入鞘的利刃。
他的身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夸张的、刻意练出来的大块肌肉,而是长期运动打磨出的匀称薄肌——肩宽腰窄,胸肌的轮廓清晰却不臃肿,腹肌一块一块地排列整齐,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腰带以下,两侧的人鱼线深深切入,像是雕刻师用最精细的刀工凿出来的。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既不粗犷也不单薄,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骨骼,透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米童只瞥了一眼,脸上便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他飞快地垂下眼帘,装作去摆筷子,把那点不自然掩饰得滴水不漏。
两人坐下来吃饭,寝室里四个人各做各的,谁也没说话。
安静中,苏寂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咕噜”——响亮得让人想忽略都难。
米童一愣,转头看向他:“阿青呀,你没吃饭?刚才我说帮你带一份,你说不用,我还以为你吃过了呢。”
四人之中,似乎也只有米童,会留意到这个几乎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