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作业

只见苏寂青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大概人生中第一次碰到这么尴尬的事。尴尬，无助，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布料拧出水来。书就那么摊在膝盖上，翻开的页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米童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破了宿舍里凝滞的空气。苏寂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尴尬的局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景明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原本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他看着那个缩在床上的身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下午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幕——那条完美无瑕的小腿上，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也许是因为那片淤青和眼前这个窘迫到极点的身影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都是脆弱的，易碎的，不该出现在一个成年男生身上的。

景明哲摘下耳机，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上周在超市随手买了一袋面包，放在哪一层来着……找到了。他抽出那袋面包，走到苏寂青床前，抬手递了过去。

“吃吧。”

只有两个字，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甚至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施舍。

苏寂青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跟自己几乎没说过话的班长会突然走过来。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嘴唇刚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不用了”三个字——

“咕噜——”

又一声轻响。

不大，但在这一刻，足以让所有的推辞都变成欲盖弥彰。

苏寂青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景明哲没等他回应，直接把面包往他床上一扔，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机，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寂青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被扔在被子上的那袋面包，慢慢地拿起来，拆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班长。”

声音很小，带着男生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但沙哑的底层又透着一丝小男生清亮的底色，像是一块被粗布裹着的碎玉，偶尔露出一点光泽。

阎承嗣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着景明哲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两秒，然后又慢慢转到了苏寂青身上。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以为早就看透了的、不值一提的存在。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小透明身上了。

而米童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景明哲，又看看苏寂青，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这是那个对谁都不冷不热的班长？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仅主动跟这个人说话，还给他东西吃？

要知道，景明哲虽然对谁都礼貌周全，但这种主动递食物的举动，放在他身上已经算是极其反常了。

不过米童的惊讶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好脾气，笑着对苏寂青说：“阿青，下次饿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带饭。反正都要去一趟，不麻烦，你别饿肚子呀！”

苏寂青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阎承嗣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扒饭，筷子在餐盒里翻动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景明哲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米童还在时不时地往苏寂青那边看一眼。

苏寂青坐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包，很慢，很安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面包是普通的那种，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吃完饭，阎承嗣起身开始收拾餐盒和筷子。他把用过的餐盒一一摞好，擦干净桌子上的油渍，动作利落又自然。

米童见状连忙伸手：“我来我来，你放着就行。”

阎承嗣没理他，把收拾好的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在手里，语气淡淡的：“你买的，我收拾。互不相欠。”

米童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多说，缩回手，从书包里翻出课本和作业本，开始对付今天的微积分作业。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公式，又全部划掉。最后他放弃了，转头看向景明哲，笑嘻嘻地凑过去：“班长，今天微积分作业借抄抄呗？”

景明哲没抬头，随手从桌上抽出自己的作业本，头也不回地扔给了他。

米童接住，高兴地翻开，笔尖飞舞，不到十分钟就把一整页的题目抄完了。他把景明哲的作业本合上，转头递给了早就等在一旁的阎承嗣，然后又拿起自己的那本，走到苏寂青床前。

“阿青，今天作业，给你。”他把作业本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寂青正靠在床上看书，听到米童叫自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哦，不用了。今天作业我写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米童。”

米童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他把作业本收回来，歪着头看着苏寂青，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讶：“阿青，你今天好厉害啊。”

“今天课上讲的内容，我是一点都没听懂，你竟然做完了？”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寝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

苏寂青没有回话。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书上，翻过一页，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

宿舍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景明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阎承嗣正翻着景明哲的作业本，闻言目光微微一顿，余光扫了苏寂青一眼，又收了回去。

只有米童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没送出去的作业，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