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澡堂子

周一，苏寂青回到学校。

果然，景明哲和阎承嗣变得比以前更冷淡了。

以前至少还能算作“无视”——目光扫过，像扫过一件家具，没有停留，但至少还看那么一眼。现在连那一眼都省了，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似的，完全当他不存在。没有眼神，没有交流，甚至在他走进寝室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侧过去，像是要避开什么。

苏寂青也不在意。他放下书包，换上拖鞋，安静地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拿出课本开始预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周二有体育课。下午的课结束后，大家陆续回到寝室，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苏寂青坐在书桌前写微积分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景明哲也在写——他的作业总是写得又快又好，米童就等着抄他的。阎承嗣则靠在椅子上打游戏，手机横屏，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偶尔低声骂一句队友。

寝室里安安静静的，各干各的。

苏寂青写了一会儿，停下笔，抬起头看向米童。

“米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你知道咱们学校洗澡的地方在哪儿么？”

米童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等着景明哲写完作业，闻言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你不都回家洗澡嘛？开学几年了，都没看你在学校洗过澡。”

苏寂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嗯……刚才小区群里通知，我们小区停水了。今天体育课出了汗，实在有些难受，我想先去洗个澡再回来写作业。”

米童“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随口说道：“咱们学校有两个澡堂子，离咱们近的那个就在知临楼楼下。”

“哦哦，谢谢你米童。”苏寂青得到答案，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毛巾、沐浴露、换洗的衣服，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

景明哲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那个瘦削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柜子里翻找东西，T恤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白得晃眼。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阎承嗣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半秒。他正打着一局排位，队友在语音里喊“打野你干什么呢”，他这才回过神，继续操作，但心思已经不在这局游戏上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那个……苏寂青。”

苏寂青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阎承嗣嘴里说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他抬起头，隔着那副大眼镜看向阎承嗣。

“你要去澡堂子洗澡？”阎承嗣的语气不太自然，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并不真的想问的问题。

“是呀。”苏寂青嘴巴上回着，手里没停，把袋子口扎好，站起来试了试重量。

阎承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角色撞上了墙，他又骂了一句脏话。

苏寂青换好鞋子，拎着袋子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景明哲开口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人少一些。正好我也要去，你等我一下，一起吧。”

话说完的瞬间，他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他有些后悔。

但他向来不是会收回自己话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看着作业本上那个黑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苏寂青“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景明哲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更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一起去。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

他没多想，换好鞋子，拎着袋子坐在凳子上等着。

米童一看这阵仗，立刻来了精神。他把手机一扔，从床上蹦起来：“等等我！我也想去！等我拿东西啊！”

阎承嗣也放下了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们都去了那我也不妨去一下”的随意：“我也去吧，咱们一起。”

景明哲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平，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歉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们就去学校的洗吧，”他拉上书包拉链，把袋子拎在手里，“下次带你俩去，那地方不大，装不下那么多人。”

米童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介意挤一挤”，但看着景明哲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认识景明哲两年了，知道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意思。

阎承嗣也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局排位大概已经输了。他的目光在景明哲和苏寂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寂青坐在凳子上，拎着袋子，安静地等着。

那副大眼镜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透过镜片的边缘，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眼尾，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景明哲收拾好了，走到门口，侧身看了苏寂青一眼：“走吧。”

苏寂青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米童站在自己的床铺前，手里还攥着那条没来得及装进袋子里的毛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头看了看阎承嗣。

阎承嗣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那局游戏，始终没有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