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沉默

吹风机的声音响了起来，嗡嗡嗡的，隔着一扇门传出来，模糊而沉闷。

景明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课，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

苏寂青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副大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他又变回了那个苏寂青——那个寝室里的小透明，那个存在感为零的室友，那个说话像蚊子叫、永远低着头走路的人。

但景明哲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透过那副丑陋的大眼镜，透过那层厚重的刘海，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真实模样。他的目光落在苏寂青的脸上，认真地、仔细地看着。他看到镜框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细腻的，白里透红的，和他那天看到的小腿肌肤一模一样，白得通透，白得发光。

他想起那双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雾蒙蒙的，带着刚洗完澡加上近视特有的茫然。想起那两排卷翘浓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动翅膀。想起那个挺俏的鼻子，那个红嘟嘟的嘴唇，唇珠饱满得像熟透的樱桃。

景明哲忽然觉得一阵后怕。

还好……

他在心里想。

还好他一直戴着这副眼镜，还好他总是低着头，还好那层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还好他在学校里永远穿着长裤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否则就凭这张脸，就凭那双腿……

景明哲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这个室友，绝对有祸水的潜质。他既属于那种艳丽的、张扬的美，又属于那种不经意的、浑然不觉的、让人猝不及防就陷进去的美。他像是美丽又妖艳的花，第一眼你就会被他迷住，然后想抽身而出但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而他，景明哲，大概是第一个注意到这朵花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庆幸的感觉，庆幸什么？庆幸自己是第一个？还是庆幸这副眼镜和刘海挡住了别人？

他没有往下想。

他不敢往下想。

“苏寂青，刚才我妈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跟我一起吃完饭再回去吧。”景明哲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说完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像是中间那段漫长的沉默和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他的目光在苏寂青脸上多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啊，好，好的。”苏寂青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他拿起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双手递给景明哲，“给你，班长，我穿自己的衣服了，谢谢你。”

景明哲接过衣服，指尖又碰到了苏寂青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缩手，只是“嗯”了一声，把那套衣服随手放在了床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

苏寂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餐厅在一楼，一张长方形的实木餐桌，铺着素色的桌布，四把椅子各据一方。景明哲的妈妈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来了？坐吧。”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寂青脸上，多看了两秒，但什么也没说。

景明哲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苏寂青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没有坐到对面去。

菜已经上齐了，四菜一汤，家常菜式，摆盘精致但不浮夸。景明哲的妈妈拿起筷子，轻轻说了一句“吃吧”，三个人便各自动了筷。

这顿饭，意外地安静。

苏寂青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只敢夹面前那道最近的菜，不敢伸手去够远处的。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陌生的、优雅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长辈，他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举止不得体，怕给景明哲丢人。所以他选择不说话，安静地、乖巧地、一口一口地把饭往嘴里送。

景明哲也没说话。但他的筷子动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飘到苏寂青低垂的侧脸上，飘到那副大眼镜框后面若隐若现的睫毛上，飘到他夹菜时从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手腕上。一顿饭下来，他看了快八百次这个不一样的室友，每次看完了就飞快地收回目光，端起碗扒一口饭，然后过不了多久，目光又飘过去了。

景明哲的妈妈倒是偶尔说一句“多吃点菜”或者“别客气”，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挑起任何话题。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看着他那双几乎要长在人家身上的眼睛，看着他那心不在焉的夹菜动作，看着他那碗始终没怎么下去的米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汤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她实在说不出话来。

这真是她儿子？那个从小就不苟言笑、对谁都不冷不热、她一度怀疑是不是情感表达有障碍的儿子？那个从小学到大学，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一个同学回家、更别说主动邀请人家来家里洗澡的儿子？

现在正坐在一个男孩子旁边，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偷偷摸摸地、反反复复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看着人家。

景明哲的妈妈放下汤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